秦如山没说话,那只满是泥灰的大手死死箍住李香莲的手腕。
拇指粗糙的指腹在那道被麻绳勒出的血印子上狠狠蹭了两下,蹭得李香莲皮肉生疼,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这男人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尽的煞气。
“哭啥?”
秦如山嗓音哑得厉害,象是含了口沙砾。
他也不管手上的泥脏不脏,直接往她脸上一抹,把那两道泪痕抹得更花,“这世道,恶人要是没报应,老子就来做这个阎王。但这一回,光动拳头不行,得动脑子。俺要让他们吃进去的骨头,连带着血肉都给俺吐出来!”
李香莲被他这股狠劲震住,挂着泪珠子愣愣地看着他。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也就是个只会埋头干活、偶尔耍个横的糙汉子。
但这会儿,在这黑漆漆的柴房里,他弓着背,浑身肌肉紧绷,活象头在山里受了伤、却盯着猎物喉咙不放的孤狼。
“你……你能有啥法子?”
她抽噎了一下,心虽然还悬着,可看着他这张脸,莫名就没那么慌了。
秦如山没急着细说。
他有些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那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让他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那个贴着皮肉的衣兜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些扁的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油脂浸透了,黑乎乎的,上面还沾着点不知是泥还是血的红印子,但这东西一直被他揣在心口窝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他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哆嗦。
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中间夹着厚实的卤肉,肥油渗进面饼里,那股子霸道的肉香瞬间就在这全是霉味的柴房里炸开了。
“先吃。”
他把烧饼递到她嘴边,语气硬邦邦的,“从县城回来的时候顺道买的,一直揣着,没凉。你这一整天水米未进,那身板能熬得住?不吃饱了,明儿个哪有力气看大戏?”
李香莲看着那块烧饼,肚子极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她是真饿狠了,从下午被折腾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可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她看见秦如山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全是灰扑扑的尘土。
那背上的血腥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你吃……你流了那么多血……”她把烧饼往回推,手都在抖,“俺不饿,你吃……”
“少废话。”
秦如山眉头死死拧成个疙瘩,直接把烧饼塞进她嘴里,硬堵住她的话,“老子是铁打的,这点血算个球。让你吃就吃!你要是饿坏了,心疼的是老子!快吃!”
那烧饼硬生生顶在牙关上。
李香莲含着泪,在那双凶狠又焦急的眼睛注视下,张嘴咬了一小口。
外皮酥脆,里头的肉卤得软烂入味,带着股子咸香。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是最难咽的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掉泪,泪水顺着嘴角流进嘴里,混着芝麻和油脂,咸得让人心颤。
秦如山就这么半跪在她面前,也不嫌腿麻,盯着她一口一口把那块烧饼吞下去,直到她把最后一点碎渣都吃干净。
他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也不讲究,直接用大拇指肚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发红。
“饱了没?”
李香莲红着眼睛点头。
“饱了就听好了。”
秦如山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子混着血腥、汗臭和皂角味的气息瞬间把她整个人罩住。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到了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儿个他们来带你,你别闹,也别反抗。你就顺着他们。”
李香莲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就要喊出声。
秦如山那只大手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
他那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别吵吵,把招来人就全完了。你听老子把话说完。”
李香莲在他掌心里呜呜了两声,最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秦如山这才松开手,凑得更近了些,嘴皮子飞快地动着,在她耳边把那个疯狂又大胆的计划倒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语,李香莲原本惊恐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紧接着,又变成了某种决绝的快意。
“听懂了没?”秦如山说完,退开半寸,盯着她的眼睛。
李香莲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那颗悬在万丈深渊边上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男人,胆子太大了。
这是要在刀尖上跳舞,是要把赵家,李家,还有那个张屠户,全都算计进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她信他。
“俺晓得了。”
李香莲吸了吸鼻子,声音虽然还带着哑意,却稳了不少,“俺听你的。只要有你在,俺啥都不怕。”
秦如山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口那个最软的地方象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又酸又涨。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手上的泥把她弄脏了。
外头的风声紧了些,吹得柴房那破门板哐当作响。
远处村里的狗又叫了两声,听着渗人。
“俺得走了。”
秦如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着月光的小窗,眼里全是血丝。
他身上带着伤,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若是被发现了,今晚这出戏就白唱了,还得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李香莲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粗布衣裳已经被血浸得发硬,黏糊糊的,抓在手里膈得慌。
“如山……”
秦如山身形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背部肌肉猛地绷紧,随后转过身,没头没脑地一把将人狠狠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克制。
背后的伤口被扯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恨不得把怀里这女人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他低下头,在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唇上重重地印了下去。
没有半点温柔。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泥土味和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他的胡茬扎得她脸生疼,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象是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急切、粗鲁,又带着深情。
李香莲被吻得有些发晕,身子软得象滩泥,只能紧紧攀着他宽厚滚烫的肩膀,笨拙地回应着。
良久,秦如山才喘着粗气松开她。
两人的额头死死抵在一起,呼吸全乱了套,在这冰冷的柴房里交织出一片滚烫的热度。
“如山……”李香莲喘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泪,借着月光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心里的委屈突然就决堤了。
“你说,咋咱俩想在一块儿,就这么难呢?”
她声音都在抖,“人家搞对象,也就是家里同不同意的事儿。到了咱俩这儿,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还要见血……俺是不是真的命硬,克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