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车在颠簸的黄土路上咯吱作响,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香莲身子蜷缩在车板上,手脚被那种喂牲口的粗麻绳捆得死紧,绳子早已勒进肉里,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子粘在麻纤维上。
车身每颠一下,她的骨头架子就跟着在硬木板上磕一下。
“都给老娘把步子迈开!”
牛桂花推着车把,那张马脸上全是油汗,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色,“天黑前必须到家!赶明儿一早张屠户来提人,要是看着这货色蔫了,还得跟咱们压价!”
李大宝一只手捂着鼻子,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另一只手拿着那根刚才打架用的扁担,时不时往车板上敲两下,震得李香莲耳膜嗡嗡响。
“臭娘们儿!害老子破了相!”
李大宝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等着!到了家老子先饿你两天!等拿着卖你的钱换了新媳妇,老子天天吃香喝辣,让你在张屠户家被当猪宰!”
后面跟着那一帮李家本家兄弟,这会儿也没了刚才打架时的凶险劲儿,一个个把锄头扛在肩上,嘴里叼着烟卷,大声浑说着刚才秦如山那不要命的架势,末了又把话题转到张屠户那死了的前老婆身上,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怪笑。
李香莲闭着眼,脸颊贴着满是土腥味的车板。
她不看,也不听。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个男人半跪在地上,后背的血把裤腰都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他手里那把斧头,哪怕人站不稳了,也死死嵌在门板里,入木三分。
那是替她挨的。
李香莲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她不能死。
秦如山拼了半条命才让她活下来,她要是寻了死觅了活,那才是真的对不住他!
人群还没散干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刘春花倚着那棵掉了皮的老槐树,手里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生瓜子,“咔吧咔吧”磕得震天响。
看着那辆渐渐消失在黄土路尽头的架子车,还有那上面被捆成粽子动弹不得的李香莲,她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了,比大热天喝了碗凉井水还解气。
昨天在秦如山那受的窝囊气,这会儿全顺了。
“这就叫现世报!”刘春花把嘴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声音尖得刺耳。
“平日里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勾得男人五迷三道,现在好了吧?被人象头死猪一样拉去卖肉,我看她以后还怎么骚!”
旁边几个婆娘互相对视一眼,撇撇嘴没敢接茬。
这刘春花仗着有个支书爹,嘴毒心狠,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只有隔壁王婶皱了眉头,实在听不下去:“春花啊,积点口德。大家都是女人,香莲这丫头也是命苦。那张屠户是个啥人?前头老婆就是被打死的!这要是真出了人命,你就不怕这风凉话说多了,半夜鬼敲门?”
“我呸!”
刘春花一听这话,三角眼立马立了起来,瓜子也不磕了,指着王婶的鼻子就开骂,“王桂兰,你装什么活菩萨?她李香莲命苦?那谁命好?俺就看不惯她那副狐狸精样!进了屠户家那是她的造化,哪怕是被打死,那也是她自个儿作的!咋的,你心疼啊?你要是心疼,你去替她嫁啊?正好给张屠户那老鳏夫去去火!”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缺德!”
王婶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刘春花的手指直哆嗦,憋了半天也就憋出这么一句。
“缺德?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刘春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根本懒得再搭理王婶。
只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娘凑过来,一脸坏笑地捅了捅刘春花:“哎,春花,你这把香莲骂走了,是不是还惦记秦如山那活阎王呢?听说他在部队伤了根本,那可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你就不怕守活寡,夜里头难受得自个儿抠墙皮?”
刘春花脚步一顿,回头瞥了那婆娘一眼,脸上半点臊意都没有,反而露出了迷之自信。
“伤着怕啥?废了那也是受了伤的老虎,底子在那摆着呢!你没瞅见刚才他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那骼膊比我大腿都粗!就那身板,那物件能差得了?
我都打听过了,那也就是神经上有点毛病,又不是烂了!俺爹有的是钱,拉去省城大医院,再贵的药灌下去,只要能立起来,哪怕只有那一哆嗦,都能把俺家的炕给摇塌喽!到时候你们这群老娘们儿,只有眼馋的份!”
这话糙得没边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脸都臊红了,有个纳鞋底的大娘更是啐了一口:“呸!大姑娘家家的,还没出门子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种浑话也敢往外秃噜!也不嫌害臊!”
“害臊?害臊能当饭吃?”
刘春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叉腰,那是半点不让,“我说李婶子,你少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上回公社放电影,你不也跟你家那个死鬼钻小树林去了?男人女人那一档子事,谁还不知道谁啊?装什么大瓣蒜!”
“你……你个死丫头!”李婶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差点扔出去。
周围人看着刘春花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有的指指点点骂她不要脸,有的却是心里暗暗琢磨这秦如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能把这眼高于顶的刘大姑娘迷成这副德行。
偏偏刘春花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像只斗胜了的公鸡,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扭着那大屁股一晃一晃地走了。
刘春花嘴上骂得痛快,那双吊梢眼却还是没忍住,又不死心地往赵家院子里瞟了一眼。
那院门大敞四开,秦如山还半跪在地上,后背那一片殷红看得人眼晕。
他手里那把斧头依然死死嵌在门板上,整个人虽然狼狈,可那股子还没散尽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个哆嗦。
她咽了口唾沫,那是馋的,也是吓的。
刚才那斧头剁碎磨盘的动静还在耳朵边炸着呢,这会儿凑上去献殷勤?
那纯粹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这男人现在就是头受了伤还发着狂的野兽,谁碰谁死。
“哼,先让你个小贱人得意这一宿。”
刘春花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嘴角勾起一抹阴损的弧度。
只要那牛桂花把人送进张屠户的家门,这事儿就算成了。
张屠户那是杀猪不眨眼的主儿,一把剔骨尖刀使得出神入化,手里还攥着半个大队的猪肉供应,就是公社书记见了他都得递根烟。
秦如山再横,能横得过杀猪刀?
等到明儿个天一亮,李香莲那就是张家案板上的肉,被那满身猪油味的屠户折腾一夜,早就成了烂泥。
破鞋配屠户,那是绝配!
到时候秦如山就算想去抢,那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重,还能不能要那个被别的男人玩烂了的货色?
等到这男人彻底绝望了,心死了,没地儿撒火了,她刘大姑娘再带着好酒好药,温言软语地往上一贴……
那还不手到擒来?
想到这,刘春花只觉得心里那股子火烧得更旺了,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天黑,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走着瞧吧,好饭不怕晚。”
她把手里最后一把瓜子皮扬得漫天飞,拍了拍手上的灰,扭着水桶腰,踩着那双塑料凉鞋,心满意足地走了。
日头偏西,那破败的李家院墙总算出现在眼前。
牛桂花一脚踹开院门,跟李大宝合力,粗暴地将李香莲从车上拽了下来,连拖带拽地扔进了院子角落那个黑漆漆的柴房。
“砰”的一声,她的后背狠狠撞在柴火垛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随着“哐当”一声重响,那两扇柴房门被狠狠甩上,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直接挂了上去。
柴房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陈年的灰尘味。
李香莲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李老根,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个烟袋锅子,看着满院子杀气腾腾的本家兄弟,再看看被扔进柴房的大闺女,吓得脸都白了。
“桂花……桂花!这是咋回事啊?”
李老根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咋……咋把香莲给捆回来了?这是犯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