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晒得赵家院子里的土都在冒烟。
李香莲蹲在井边,手里攥着那只芦花鸡的两个翅膀根。
鸡大概也是预感到了死期将至,拼命扑腾着,尖锐的爪子在她手背上抓出了好几道血棱子。
“磨蹭啥呢!再不杀,日头都要下山了!”
赵小云坐在正屋门口的阴凉地里,怀里的虎儿正拿着一块桃酥啃得满脸渣子,她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吊着眼角冲这边吆喝,“你要是不敢杀,就让俺娘来!真是个废物点心,连只鸡都治不了,白吃了这么多年干饭。”
香莲没理会那刺耳的谩骂,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摸到了鸡脖子上的血管。
手起刀落,温热腥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她满是补丁的裤腿上。
芦花鸡在她手里最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香莲看着那碗红艳艳的鸡血,心里并没有多少害怕,反倒涌起一股子奇异的快感。
今儿个这鸡是死了,可明晚,谁是那只任人宰割的鸡,还不一定呢。
灶房里很快飘出了炖鸡的浓香。
那可是足足炖了一个多钟头的老母鸡,油水足,香气霸道,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赵家母女俩加之那个被宠坏的小崽子,围坐在矮桌前吃得满嘴流油。
赵大娘更是殷勤,不停地把鸡腿、鸡翅膀往外孙碗里夹,又把那些鸡胸脯肉这种好嚼的地方给了闺女。
“娘,真香!俺在婆家一年也吃不上这一回。”
赵小云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还得意地往灶房门口瞟。
那里,香莲正端着一只缺了个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连根咸菜条都没有。
赵大娘把一块鸡屁股嗦得滋滋响,吐出一块骨头,冷笑道:“香就多吃点。有些人啊,也就是闻闻味儿的命。这就叫人分三六九等,肉是给自家人吃的,外人?哼,配吃糠咽菜就不错了。”
香莲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鸡肉的香味儿钻进鼻子里,确实勾人馋虫,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
吃吧,多吃点。这就叫“断头饭”!
一墙之隔的秦家院子里。
秦如山正光着膀子在磨刀。那把开山斧被他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寒光四射。
他听力好,隔壁赵小云那尖酸刻薄的嗓音字字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的动作越发狠戾,象是在磨那一家子的骨头。
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哎哟,如山啊,忙着呢?”
一道带着官腔、听着挺热乎的声音传来。
秦如山手里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子扫了一眼。
来人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手里还拎着一瓶二锅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是红星大队的一把手,村支书刘保国。
这老狐狸平日里见着秦如山这种“坏分子”都要绕道走,生怕沾了晦气,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登门。
秦如山没起身,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磨刀石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擦拭着斧刃,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一点没收敛。
“支书稀客啊。”秦如山声音冷淡,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找俺有事?”
刘保国被这冷淡态度弄得一噎,脸上那笑差点挂不住。
他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谁见了他不得递根烟叫声叔?偏偏这秦如山是个硬骨头。
不过想到闺女那寻死觅活的样儿,还有这小子手里可能攥着的那些家底,刘保国硬是把心头的不快压了下去。
“嗨,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刘保国自顾自地走进院子,也不嫌脏,找了个木墩子坐下,把那瓶二锅头往磨刀石旁边一搁,“听春花说,前阵子下大雨,你家这房子渗水了?俺这当支书的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咱们村你是转业回来的,那是功臣,组织上得关心。”
秦如山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将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溅起一片土。
“那倒不必。俺这破屋烂瓦的,住惯了。支书要是没别的事,俺还得进山砍柴。”
这这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刘保国的老脸抽搐了两下,干笑一声:“你看你这脾气,跟个炮仗似的。叔今儿来,除了公事,还有件私事想跟你掏心窝子唠唠。”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秦如山。见秦如山没接,他又讪讪地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借着烟雾遮掩眼底的精光。
“如山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二十六了?还是二十七?”
刘保国吐着烟圈,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祥模样,“你看这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这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的,总不是个事儿。手里有点钱是好事,可这男人嘛,要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家里操持,那也就是无根的浮萍。”
秦如山拿着磨刀石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俺习惯了。”
“习惯啥啊!那是没尝过女人的好!”
刘保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看俺家春花咋样?那丫头虽说娇气了点,但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水灵。她这两天在家里闹腾,说是……说是看上你了。”
说完,刘保国紧紧盯着秦如山的脸,想从这块石头脸上看出点情绪波动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刘保国可是村里的土皇帝,把闺女嫁给一个名声狼借的糙汉,那就是下嫁!
秦如山还不得感激涕零?
谁知秦如山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拿起水瓢往磨刀石上浇了点水,继续“霍霍”地磨着斧头。
“春花妹子眼光高,俺配不上。”秦如山的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死水,却透着股子让人发寒的冷意,“支书怕是忘了,村里人都说俺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谁嫁进来谁倒楣。再说了……”
他停下动作,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刘保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了指自己的裤裆:“俺伤了根本,是个废人。这事儿全村都知道。支书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这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