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云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在婆家受的那份窝囊气,也就是仗着生了个儿子才稍微直起腰杆。
要是这李香莲真被卖了,那就是彻底没了根基,李家就算知道了,怕是也只会嫌丢人,根本不会为了个外嫁女出头。
“也是,娘您说得对。”
赵小云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李家那头您是不知道,那后娘心狠着呢。前阵子村里有人传闲话,说嫂子在咱家受气,那后娘在井边就骂开了,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死也是赵家的鬼,千万别死回李家晦气。这要真是在外头没了,或是跟人‘跑’了,李家估计连尸都不会给她收,还嫌她败坏了门风呢。”
“这就对了!”
赵大娘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老脸上满是得意的油光,“既然是没娘家撑腰的孤魂野鬼,那还不是任咱们搓圆捏扁?只要把她送走,刚子那边就能把新媳妇接回来,那一对双胞胎大孙子就能名正言顺进门。咱们老赵家,以后可就是双喜临门了!”
说到“双胞胎大孙子”,赵大娘嘴都合不拢,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朵风干的老菊花。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两个胖娃娃围着她喊奶奶的场景,那可是老赵家的根啊。
赵小云看着亲娘那副高兴劲儿,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身子往赵大娘身边蹭了蹭,挽住她的骼膊撒起娇来:“娘,这事儿既然这么稳妥,那就是一定要办成的。不过……那笔钱,您打算咋分啊?”
赵大娘警剔地看了闺女一眼:“啥咋分?那是给你哥养孩子的钱!”
“哎呀娘——”
赵小云拉长了调子,一脸委屈,“您也知道俺在李家过得啥日子。那死老太婆抠门得要死,俺生了虎儿是大功臣吧?结果连件象样的衣裳都不给买。
您看看俺身上这件的确良,都穿两年了,洗得都发白了。这次回来,俺看着村东头供销社新进了一批布料,那个花色可好看了……
娘,您就心疼心疼闺女呗?到时候那卖人的钱到手了,分俺一点点,就一点点,让俺也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回去气死李家那个老虔婆!”
赵大娘看着闺女那副贪婪又可怜的样儿,心里到底是偏着的。
这闺女虽然嫁出去了,可毕竟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跟那个只会干活不出声的外姓人不一样。
“行行行,你个讨债鬼!”
赵大娘伸出手指头在赵小云脑门上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等钱到手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给你拿五十块,你想买啥布买啥布,剩下的还得给你哥留着办满月酒呢。”
“五十?!”赵小云眼睛一亮,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
这年头五十块可是大钱,够她买好几身衣裳,还能偷偷攒点私房钱。
她一把抱住赵大娘,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娘!您真是俺的亲娘!这世上只有娘对俺最好了!只要有了这钱,俺回去非得挺直了腰杆做人不可!”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那……具体啥时候动手?俺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露了馅。”
赵大娘警剔地往窗外瞅了一眼,见李香莲正背对着这边在井台边卖力地搓洗尿布,这才收回目光,一脸阴狠地说道:“就明晚。老孙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说是那个老光棍明天后半夜就带着麻袋和绳子在村口等着。只要把人迷翻了背过去,一手交人一手拿钱,神不知鬼不觉。”
“明晚?”赵小云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还想着今晚就回婆家的心思立马歇了。
她一拍大腿,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儿:“那俺不走了!俺这就跟俺家那个窝囊废捎个信儿,就说俺娘身上不舒坦,俺得在家伺候两天。”
赵大娘一愣:“你咋又不走了?刚不说还得回去喂猪吗?”
“喂个屁!”
赵小云撇着嘴,一脸的不忿,“今儿早上俺刚跟那个死老太婆干了一架,她嫌俺起晚了,指桑骂槐的,俺才不受那个窝囊气!正好借着这由头在娘家躲两天清静。”
说到这,她脸上那股子怨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死死盯着窗外那个纤细的身影,象是要从李香莲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再说了,这么大一出好戏,俺不得留下来亲眼瞅瞅?俺要亲眼看着这个假正经的狐狸精是怎么被人塞进麻袋,像死狗一样拖走的!只要一想到她以后要在那个深山沟里受罪,俺这心里头比大热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
赵大娘看着闺女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也没反对,反倒是赞许地点了点头:“成,多个人也多个帮手。到时候万一那个小贱人挣扎,你劲儿大,正好帮娘按着点。”
外头的日头越升越高,把地面烤得发白。
李香莲蹲在井台边,那一大盆尿布还没洗完,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肥皂沫子混着浑水流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臊味。
赵小云坐在正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个叫虎儿的虎头小子,一边给他摇着蒲扇,一边嫌弃地捂着鼻子:“嫂子,你就不能手脚麻利点?这味儿熏得虎儿都要吐了。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干点活磨磨蹭蹭的。”
她眼珠子一转,看着在那刨食的老母鸡,肚里的馋虫开始造反。
在婆家那头,那个死老太婆看得紧,平时也能见着荤腥,但不多,现在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娘!”赵小云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这也晌午了,咱晌午吃啥啊?光喝粥哪成啊,俺都要饿瘪了,关键是虎儿,你看把孩子饿得,都没精打采的。”
赵大娘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闺女喊,漫不经心地应道:“灶上还有早上的饼子,再从坛子里捞个咸菜疙瘩切切。”
“又吃咸菜?”
赵小云脸一垮,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扔,指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说道,“娘,那只鸡都不怎么下蛋了,留着也是费粮食。干脆杀了得了!给虎儿炖个鸡汤喝,补补身子。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缺了嘴怎么行?你看都瘦成啥样了!”
赵大娘一听要杀鸡,本能地肉疼。
这芦花鸡虽然下蛋少了,可逢年过节还能换两个钱。
她刚要张嘴骂闺女败家,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昨晚孙老歪说的话——那个“货物”只要一出手,那可是好几百块的大票子啊!
几百块!
那是啥概念?
那是能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能给刚子买手表、买自行车,还能剩下不少当棺材本的巨款!
想到那即将到手的钞票,赵大娘心里的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有了这笔横财,区区一只芦花鸡算个屁?
“行!”赵大娘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扔,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那架势仿佛她是地主婆,“杀!这就杀!俺大外孙难得回来一趟,必须得吃顿好的!给他补补身子,以后长大了出息了,记得姥姥对他的好就行!”
赵小云没想到老娘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乐得一蹦三尺高,抱起儿子就在他脸上猛亲一口:“虎儿,听见没?姥姥最疼你了!咱们中午有鸡肉吃喽!”
她扭过头,一脸颐指气使地冲着井台边的李香莲喊道:“别洗那破尿布了!赶紧的,烧水杀鸡!娘说了,中午炖鸡肉。手脚麻利点,别把鸡血弄得到处都是,那鸡血还得留着做血豆腐呢!要是弄脏了地,看俺不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