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之前猜错了。
他本以为校方会让他从食堂两侧的窗口选一个,但并没有。
学生处主任和负责后勤部门的一个老师共同带着陈浔来看场地。
指着食堂楼梯下的一处空地,后勤老师说:
“这一块,学校会帮你打一个单独的隔断做成封闭档口。”
听完这句,看着头顶斜斜的楼梯底部,地面也只六平左右,陈浔脸都黑了。
太抠了!
本就只为了个“创业大学生”的名头,但校方既如此待我…
士可杀不可辱,老子不干了!
然后,后勤老师又指向两米外墙角上挂着铁链的大门。
“跟我来。”
老师打开锁,拎着铁链子招呼陈浔跟上。
陈浔一愣,心跳猛地加速。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把那块地方给我吧?
跟着老师走到地下一层,当头一股霉味和灰尘味。
顶灯被打开,灰突突一片。
水泥地、青砖墙,四张台球桌摆在五百多平的空旷场地正中。
“早一二十年,这地方是给教职工活动用的,渐渐就没人来了。”学生处主任对陈浔说:“校方的意思是,你既然有心折腾,就拿去用,不论是组织学生活动,还是自己做点什么,写到合同里,水电归学校,也没有租金,但,要保证安全。”
陈浔愣愣打量一圈,依然难以置信。
虽然这地方直到他毕业也没利用上,但2006年他回来过一次。
当时这里已经被承包方改造成很华丽的休闲餐饮广场了。
咖啡厅、水吧、小吃,甚至现在台球桌摆放的位置,后来只是改成了台球桌。
为啥给我?学校知道我有钱装修?
等等,不对…
他问:“学生活动?”
学生处主任颔首说:“过了十一国庆,学生会和各种社团就该纳新了。现在你在学校里是有一号的,不管你入不入学生会或社团,我和刘校长都希望你能在综合素质方面突出表现一下。”
陈浔问:“什么意思?”
主任砸吧砸吧嘴。
“组织个比赛呀,搞搞课馀集体活动什么的。陈浔呐…”突然又语重心长起来:“我们学校规模小,评级低,难得有个在社会上露脸的事。你就不想评个市里、省里的优秀青年?”
包装!炒作!
一好搭两好,你好我也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陈浔了然了,当即表态:“我一定尽力。”
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语。
离开前,后勤老师郑重把钥匙交给陈浔,说一楼的装修学校负责,但地下的卫生让他自己抽时间打扫。
一整个下午,他都闷头在课上起草合同。
重点放在甲乙方责权利上,学校负责水电场地,他负责零售业务及素质拓展活动。
零售业务包含但不限于快消品、餐饮、生鲜果蔬、电子产品,如需改动装修,在消防达标的前提下,学校只负责存盘装修图纸,不得干预。
另,陈浔深知闹得再欢实,不如实际成功。
于是,他还是写了一条:一大一小两块场地经营业态的净利润,按季度分给校方一成半,也就是15。
注意,是净利润。
最后,最最重要的是期限,这点陈浔思考了一阵。
三年,到期如无分歧,自动续约。
至于素质活动什么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那破地方能搞什么?
想到啥写啥吧,丢手绢赫然在列。
放学把一摞纸交给主任后,陈浔又去了农大。
孙大哥叫住打完招呼就要走的陈浔——周一见厂长。
周六,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前一个陈浔答满了,后一个,陈浔写满了。
周日,外语,陈浔主动控了一下分数。
周一上午出分。
陈浔语文全班第二,英语第三,数学蒙对两道选择,倒第二。
汪海洋三门第一。
苏晓三门倒第一,数学一道题没对,运气好差。
英语单科排第二的是刘小玲。
刘小玲想读外语系本科,毕业出国。
最终结果,515只有陈浔和汪海洋进入英语a班,苏晓也在a班。
下午一点,教务处排队报选修课。
狗日的汪海洋吃坏了肚子,非拉着陈浔等他。
他们到时,队伍已经排到了楼外。
更残忍的是,提前去的另外四个人也在楼外。
陈浔无奈了,抢不到就只能蹭课了。
这时,苏晓、刘小玲和褚乐三个姑娘从楼里出来,嘻嘻哈哈走到六个男生面前。
刘小玲掏出一张纸展开,依次念了六个人各三门选修课的名字:“对不对?”
六个男生一齐点头。
刘小玲说:“都给你们报上了。”
“谢谢班长,谢谢汪嫂。”
刘小玲说:“谢苏晓,我没那么大本事。”
苏晓神气地昂了昂下巴,冲大伙露出小白牙。
佟峰大手一挥,主动提出请女生们去食堂吃小炒。
孔凡超说:“他请,我结帐。”
自苏晓那天以狼牙为定友情之信物送给陈浔后,这丫头就成了515团伙之外的第七人,赶都赶不走,完全不跟女生玩了。
汪海洋见状,主动把刘小玲和褚乐拉了进来。
孔凡超见状,偷偷问过陈浔是不是和苏晓有一腿。
“如果有,哥们不跟你抢,你的。”
说这话时,咬着牙,红着眼,仿佛陈浔一点头就要挥拳战斗似的。
陈浔当即表示自己女朋友在农大,并提出国庆之后让两校的515联谊。
这事儿他跟秦婉提过,秦婉征求了自己室友的意见后,达成一致。
孔凡超这才打消疑虑。
选修课报名持续两个下午,这两个下午新生停课。
蹭了孔凡超一顿小炒后,陈浔先去跟校方签了一式双份的《大学生创业合同》,然后回寝室换上张新潮的一套小西服,这才去见那位厂长。
与陈浔想象中不同,亲自跑业务的国营厂长竟是个老头儿,花白头发,不修篇幅。
陈浔到时,他正蹲在粮油店门口抽烟,满目沧桑,一脸疲惫。
孙大哥为两人相互介绍后,边双喜厂长已完成对陈浔的打量,热切上前握手。
“谢谢,谢谢你,小同志,你为厂里解决了一个包袱。”
陈浔下意识蹙了蹙眉头。
什么情况?这老头太没城府了吧?
此时三人还站在门外,陈浔左右看了看。
近百米的一条街,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其他门店竞争,虽然也没有居民区,客源少,但不管怎样也不能称之为包袱吧?
陈浔立即起了疑心,不知道对方打得什么算盘。
厂长邀请陈浔进屋上楼说话,“小孙呐,倒两杯热…别!这样,我给你钱,你去隔壁街的小卖部买两瓶可乐可口,年轻人爱喝那个。”
可乐可口…很棒的gg词。
“不必不必,隔壁街也没有小卖部,热水就成。”
陈浔拦住要掏钱的边老头。
第一次上楼,二楼的格局和环境让他想到了食堂负一层的场地。
空,一张弹簧折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孙大哥把床拽到一半,陈浔已经把桌子挪过来了。
两人互相看看,孙大哥打了个哈哈:“到底是年轻人,脑子活。”
陈浔心说我这是脑子活么,我是懒,脑子活不该下楼搬个凳子上来么?
边双喜坐在床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浔打消了对方有小算盘的顾虑。
“小伙子,你就是那个救虎少年吧?”
见陈浔呆了呆,边双喜笑道:“我在沉城的电视台看到新闻了。”
这么快就扩散开了?
陈浔脑筋急转。
怪不得,对方虽只是个小型国营厂长,但好歹是体制内的,消息灵通些。
如果没猜错,自己已经受到了不少相关人士的关注,边双喜这是也准备在自己身上借力?
陈浔点点头:“是我。边叔叔您有所不知,我在学校也已经开始做创业项目了。”
两句话,一个称呼。
前者是告诉对方不要大惊小怪,后者是套套近乎。
“边叔叔?”边双喜喝了口水,哈哈笑着摆摆手:“别误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年底就退休了,好事坏事也赖不到我头上。”
“赖?”陈浔试探道:“厂子要关门?”
边双喜虚点他两下,赞道:“不愧是能上电视的,有两下子,一点就透。”
和5g时代对象俩街头骂娘都能一夜爆火不同,这年月能上电视新闻的,除了罪大恶极的杀人放火犯,都是成功人士。
陈浔没好意思接话,边双喜一叹:“也就明年吧,关门遣散。你现在承包这个地方,至少能让三五个员工多吃半年饭。”
陈浔吸了口凉气:“怎么不改私有?”
边双喜挑挑眉,“年纪轻轻,懂得不少啊。改私有,谁接盘?我是没钱。”
粮油食品厂…陈浔问:“港商,台商?省里很多企业…”
边双喜指了指地面,打断他:“小,规模太小,产能也跟不上,别说全省,但本市就没几家比我们还差的,竞争不过啊。”
陈浔还想问,那关门后呢?
没问。
关门后就放着了,这种现象要持续十年,工厂里长十年草。
边双喜乐道:“怎么样?还承包么?最多就半年合同。”
陈浔苦笑摇头。
边双喜无所谓地笑了笑,起身递出手。
“没关系小伙子,你还年轻,别叹气,有现在这个声势,好好利用,换个地方做。行了,有幸亲眼见到就快火遍全国的青年才俊,不虚此行。”
陈浔还在思考,缓慢跟边双喜下了楼,突然灵光一现。
“边叔,方便去厂子看看么?”
边双喜回头愣了愣,“现在?”
……
工厂在江对岸,城郊。
边双喜没有公交,打车都舍不得,请陈浔坐城际小客去的。
挨他坐的大妈抱着只大公鸡,瞪了陈浔一路。
参观很快,不到半小时结束。
因为工厂确实很小。
流水线两条,一条是做酱油的,一条是生产糖果的。
额外还有两个谷仓,陈米新米区分清楚。
江米条和油炸糕是由八口硕大的油锅人工炮制的。
院子里停着两排自行车和几辆摩托车,工人共三十二名。
不是小型工厂,是微型,或者说作坊都成。
如此看来,城内的那条街,至少是五十年代就分给厂子了。
厂长办公室在厂房二楼,不隔音不保暖,没有沙发。
边双喜给陈浔泡了一杯茉莉花,问他感受如何?
陈浔未做思考,语气带着尊敬回答:“老骥伏枥。”
边双喜抚掌大笑,激动道:“好好好,我老骥伏枥,你志在千里。小伙子,真不是夸你,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东西。”
陈浔不再打哈哈,说出了真实想法——买下农大东门那条街的地皮。
省城尚未开放商业房产自由交易,地面建筑都跟着地皮走,要么租房子,要么买地。
边双喜一下就不笑了,“你不知道那是国营厂的资产?”
陈浔点头不语。
审视他半晌,边双喜的目光多了几分凌厉。
“一,你胆子很大。二,你有那么多钱?”
陈浔失笑摇头:“我没钱,也没胆。”
边双喜没插话,等他继续说。
“但我能找到有钱的人买。”
边双喜依旧没说话。
陈浔:“只剩半年了,外面还有三十二个员工。”
话说到这已经有了逼迫的意味,他留了半句。
边双喜连抽三支烟,又抽了第四支,苦笑道:“十年,二十年,我老了还要担事?”
老头儿太有前瞻性了。
今天的边双喜给陈浔上了一课,让他不敢再仗着先知小瞧天下英雄,在体制内混到这个岁数,就没有傻子。
陈浔说:“您可以试着出一个不担事的价格。”
边双喜走到窗边往下看,喃喃自语:“三十二个员工?不是的,还有三十二个妻子或丈夫,三十二个或更多小孩,几十个老人家…”
回过身,他说了个数:“十五万。”
见陈浔眼睛都没眨一下,边双喜解释道:“这些钱是所有员工的半年工资加遣散费。”
陈浔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第一笔,五万元定金,两个小时内我拿过来。
“但,这笔钱我要签半年期承包合同,这半年,你要按月提供给我不少于三千元每月的货。
“元旦前一天,第二笔五万,我要签供货合同,你只需一次性提供五千元的货。
“最后一笔五万,三月底,签土地转让合同。”
“这中间如有某方违反条款,三倍赔偿。”
——这是孙猴子转世么?
边双喜惊大了嘴巴,深深看着他,哑口无言。
陈浔笑道:“当然,在这之前,我可能随时跟你签署最终的转让协议。”
边双喜紧紧握住他的手:“年少有为!”
1992年9月12日,下午18点11分。
陈浔有了自己的第一份正式产业。
他很开心,很兴奋,很想跟人分享,以至于暂时不打算去联系宁观音,毕竟有半年时间诓她下水,还是先找媳妇报喜吧。
八点十分,粮油店重新亮灯。
秦婉被陈浔吓到了。
“就因为我说这家的油炸糕好吃,你把整个店租下来了???”
“是的,你喜欢,我就买。”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敢喜欢了。”
陈浔搂着她笑个不停。
灯泡暗黄,小店温馨。
他只告诉秦婉租下这一个门头,惊喜要一点点给,否则更是惊吓。
“做生意嘛,有了本钱总不能还走街串巷卖棉花糖,这个门脸很小了。
“小,但这就是咱们俩的根基,从这里出发,以后会越做越大的。
“等过些年你毕了业,什么都不用干,踏踏实实给我当老板娘,我使劲挣、你使劲花。”
秦婉仰头剜他一眼,义正严词:“女孩子的出路是工作,不是当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