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满校园,两个黑影在楼顶吞云吐雾。
抽了几口,陈浔将烟头远远弹飞,滑落的小小光点象颗流星。
烟吸半支,缘结半满,这样就可以了。
他告诉汪海洋别瞎折腾了。
“我手里钱够,够吃饭,也够交学费。”
“就算我想唱也没用,唱不出声了。”汪海洋耸耸肩。
陈浔提醒他:“吃含片够呛顶用,得吃消炎药。”
“行,明天让刘小玲给我买。”
刘小玲隔天中午就把感冒药、消炎药和一盒含片送给了汪海洋。
在那之前,发生了两件事。
陈浔晨练时把草原的女儿给狠狠骂了一顿,以及,救虎的报道终于出来了。
9月4号,早上起了大雾,操场像被罩在新娘子的婚纱裙里。
说伸手不见五指不算夸张。
陈浔跑了十二圈六公里,几乎隔两圈就要踩到一个人的后脚跟。
等去双杠拉伸时,冷不丁感觉手背发痒,抬头一看,是一缕黑发。
再看,头顶上坐着个白裙少女,脚底就在他的手边。
贞子上头?!
饶是他有死而复生的独特经历,乍见如此画面也不禁捂着胸口跌个大屁墩,嗓子眼咕噜咕噜冒泡泡。
这是陈浔重生以来骂的第二个人。
白裙少女从双杠上矫健地蹦下来,叉着小蛮腰瞪他:“干嘛骂人!”
两人相隔半米,谁都看不清对方长啥样。
但陈浔从稀有的口音听出她是谁了,心想这两天相继接受了人家的牛肉干和奶疙瘩,吃人嘴短,不该爆粗口。
为避免冲突误会,他决定直接开溜。
“少蕊,卧使赖自意大利的流血生…再见,古德拜…”
跑远就后悔了,这慌撒的太拙劣,意大利留学生去蓝翔都比来这学校的几率高。
而且本校压根没有留学生。
这事陈浔没跟别人说,到教室上课后,时不时心虚地瞟一眼第一排的苏晓。
连续两节课间,不见对方过来,便料定没被认出。
呵,部落的姑娘果然没什么见识。
苏晓坐在第一排,但她的室友们都坐在最后一排。
这是陈浔近几天看到的常态。
苏晓不合群,或者说同性在刻意孤立她,和秦婉从小的境遇相似但不完全一样。
除了大方开朗的性格、直爽的说话方式与大家不同,还因为苏晓家很有钱。
听说报到那天她是被两辆车送来的,一辆桑塔纳,另一辆是罕见的吉普切诺基。
这两天她频频在班级送零食,说话笑眯眯眉眼弯弯,其实挺讨人稀罕,讨男生稀罕。
尤其是那句:“欢迎你去草原玩,我请你吃肉喝奶,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也正是因为这句大胆的直抒胸臆,让其他以内敛含蓄性格为主的女生们不敢跟她走的太近。
包括同寝室的五个人。
于是,前两天热情开朗的草原少女,这两天变得沉闷了很多。
陈浔想起了汪海洋那晚的一句话:太合群就消失了。
第三节下课,孔凡超跟几个兄弟说:“祝我成功吧。”
然后一拍桌子站起身,“全体都有,安静!!!”
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孔凡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苏晓面前,大声背诵诗歌,进行继昨日失利后的第二次表白。
“我向鹰问路
心跳应和远方的马蹄
暮色将你的轮廓
雕成地平线唯一的起伏
此刻我比风更直接——
掀开你的袍襟
种下滚烫的种子
你回眸时
我承认:
所有长调都是引线
为烫穿最后的黄昏
荒原啊,请作证
围猎正在进行。”
连陈浔都不得不承认,这骚货有文采。
仅仅一晚上,就能憋出这么首很有水平的现代诗。
但听懂的人都知道这是很狂放大胆的银诗。
苏晓没听懂,在书桌上托着下巴眨眨眼,萌萌地问他:
“你在说什么?是歌词么?”
孔凡超微笑摇头:“这是我为你作的诗,叫《野性草原》。流苏其木格,做我的女儿…呸,草原的女儿,做我的女人吧。”
这回苏晓听懂了,忙不迭摇头。
“谢谢你叫我的蒙古名字,但我性格不好,不值得你喜欢。”
孔凡超挤眉弄眼说:“你都这么漂亮了,性格恶劣一点没关系。”
“可我不喜欢你。”苏晓依然摇头,摸出一块奶疙瘩递给孔凡超:“谢谢你为我写诗,我请你吃糖。”
孔凡超笑容不改,并十分绅士地行单手抚胸礼,微微鞠躬:“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明明表白失败,孔凡超竟象斗胜的公鸡般走了回来。
陈浔几人齐齐感叹。
佟峰说:“我服了,她是你的了,我不抢了。”
张新潮说:“我特么也服了,你太牛逼了。”
周思宇不语,微笑。
陈浔感叹:“爱上一匹野马,但你家没有草原啊。”
孔凡超十分骚包地说:“她家有啊。”
汪海洋实在忍不住好奇,夹着嗓子问:“你真不打算放弃?这丫头摆明很难搞,太纯了。而且你就不怕她威武雄壮的父亲给你来个蒙古抱肩摔?”
想起第一天班会时,那个坐在苏晓旁边足足顶两个佟峰的大汉,大伙倒吸凉气。
“不允许你这么说我未来老丈人!”孔凡超坚定摇头:“再说,一颗糖一首诗而已,等我把这个塑料袋装满,必能感化她。”
大家都没听懂,只见他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抖开后能装三十斤大米那种。
然后淡淡然将刚刚和昨天收到的两块奶疙瘩放进去,团吧团吧塞回书包里。
……
中午下课,苏晓一个人去了食堂。
515的其他人被孔凡超拉着尾随,以痴汉的行为,美其名曰:保护落单少女。
走到一半,校园广播的歌声戛然而止。
广播员学姐用十分具有年代特色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短信】
【我校1992级gg传媒系新生陈浔,以暑假救虎的英勇行为,荣登松江省电视台新闻三十分,以及《松江日报》《晨报》《晚报》头版】
【并获得松江省ga厅、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等多个单位的隆重表彰】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来……】
【在这里,我以万分激动的心情向陈浔同学转达一个好消息:那只老虎被救活啦!
尾随少女行动终止,几人纳罕地看向陈浔。
陈浔皱眉捏着额头往地上看。
他在找地缝。
啊!好羞耻。
陈浔不想去食堂吃饭了。
……
吃饭时,刘小玲带着褚乐来给汪海洋送药。
汪海洋搂着刘小玲的腰:“郑重为大家介绍,你们的班长,我女朋友刘小玲。”
张新潮推了下眼镜,坐直腰板:“鼓掌!”
汪海洋一握拳:“收!等我嗓子好了,请大家出去喝酒。”
然后指着陈浔对刘小玲说:“郑重给你介绍,这是我铁瓷,打虎英雄,陈浔!”
张新潮:“鼓掌!”
褚乐硬塞给周思宇一个鸡腿,顺便问陈浔:
“你能打过老虎?也是喝完酒打的么?”
……
新闻是这样的。
许你报,就许我传。
不出俩小时,陈浔从救虎英雄、打虎英雄,最终变成了:真几把虎啊少年。
下午第一节课间,不断有其他系其他班的同学从门口故意路过,探头往教室看,对着陈浔指指点点。
汪海洋看不下去了,大手一挥,“走,哥几个,出去买报纸为老陈正名。”
佟峰几人撸骼膊挽袖子跟上,只馀周思宇没动。
苏晓上课时就频频回头,这时主动走过来,坐到陈浔前座,回身趴在陈浔书桌上,卡巴卡巴眼睛。
“老虎很大么?草原没有老虎,我没见过,但草原有狼,特别大。”
周思宇默默起身出了教室。
见陈浔不说话,苏晓又问:“你打的那只老虎多大?你为什么打它?它偷吃你家的羊了么?那你为什么不打死它?”
近距离看,苏晓长着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鼻子和周舟有些象,很翘,嘴唇血色特别足,而且皮肤竟没被草原的太阳晒黑。
有些时候,女人的长相真的很玄学,尤其是干吃不胖和天生丽质两种。
她也不完全是披着头发,额前有一缕编着小辫,缠着金红双色的丝线,非常有异域特色。
见陈浔还不说话,苏晓扁扁嘴:“我惹过你么?早上你都骂我了,我都不生你的气,你为什么也不爱理我?”
陈浔腮帮子抖了抖。
苏晓嘻嘻一笑:“我从小就早起赶羊,不习惯睡懒觉,开学第二天开始我就在双杠上坐着,看见你跑来跑去的。你还骗我说是意大利人。”
“都是谣传,我没打老虎,是救虎。”陈寻双掌并拢摊开:“就这么大一定点儿,怎么打?一拳下去就真打死了。”
听他说的有趣,苏晓捂嘴咯咯笑:“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真那么厉害,想着明年夏天邀请你去草原参加那达慕呢。”
陈浔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邀请别人去草原。”
苏晓落寞道:“因为我家草原太大了,人又少,小学中学一共就三个人,另外两个男孩子初中毕业搬到乌兰查布去了,我身边一个同龄人都没了。”
额尔古纳搬乌兰查布???内蒙太大了…陈浔静静听着这个没朋友的呆萌少女继续絮叨。
“这次来省城读书,阿爸说我想交多少朋友就交多少,放假可以全带回草原玩。但你们好象都不愿意去,我记得那天你的自我介绍,你也是北边的,离草原远么?”
陈浔摇头:“就隔着一座山,我去过草原。”
苏晓眼睛一亮:“你喜欢草原么?”
陈浔摇头:“不喜欢。”
“为什么?草原可好看了,也很好玩。”
“蚊子多。”
苏晓歪头一叹:“那倒也真是。你可以冬天去,冬天没蚊子。”
“冬天进去就出不来了,你那边雪太厚。”
陈浔给少女干没动静了。
愣了好久,苏晓眼睛乌溜溜一转:“那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玩么?林场可以打猎对不对?我会射箭会骑马能用弹弓打鸟!”
“那你能和我奶奶玩到一起去。”
“太好了!你奶奶爱吃牛肉干吗?”
陈浔看着她的眼睛问:“你认真的?”
苏晓连连点头:“当然,这个寒假就可以去么?”
陈浔被噎住了。
他不想请她去,又不太忍心拒绝她。
“放假前再议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提前告诉我,我让阿爸给我邮礼物,不能空手去做客的。”
苏晓起身又坐回来,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陈浔。
“那…我们是朋友了么?”
陈浔左右看看,战友无了,便无奈点点头。
苏晓兴奋到蹭一下站起来,从雪白的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将绳上的吊坠取下来,啪一下拍在陈浔面前。
看着面前的东西,陈浔瞬间皱起眉头。
苏晓激动道:“这是狼牙。早上我见你很怕鬼的样子,这东西很辟邪。”
陈浔仿佛听见了,也仿佛没听见,默然看着狼牙发呆。
苏晓又说:“除了小时候的两个男同学,这是我送出的第三枚,我有三个朋友啦。”说完就走。
这次是陈浔叫住她。
回过头的苏晓听见陈浔问:“你…最近有被其他系的男生那个…表白过么?”
一听,苏晓纠结地咬住嘴唇。
见她下意识拿出一颗奶疙瘩,陈浔翻了个白眼。
“别误会,我有对象,不是要跟你那个啥。”
苏晓立即松了口气,笑着拍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有的,但我都没同意。”
陈浔又问:“有没有一个叫向北的?”
苏晓想了想,摇摇头。
换陈浔松了口气。
看着坐回第一排的苏晓摇头晃脑似乎很高兴背影,他默默将狼牙吊坠揣进口袋。
这颗东西很血腥,非常血腥。
上辈子有三个人因为它头破血流,葬送终生。
没想到,这次竟落到自己手里了。
辟邪…
但愿吧。
……
一下午,汪海洋不断指挥张新潮几人在门口展示报纸。
但凡来一个想参观当世武松的外系同学,他们就跟门卫似的展开头版。
其实陈浔明白这只是年轻人无聊的闹剧。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当下的大学生特别喜欢凑热闹。
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达到一呼百应的效果。
由他们闹吧。
放学后,陈浔没去食堂。
一是不想被围观,二是想秦婉了。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老想着见面,见完还想见,前脚刚走,后脚就想。
都说爱久了会腻,会失去新鲜感,可当你真正打心眼里喜欢一个人,就会发现,只会越爱越深。
陈浔对秦婉的感情绵延了两辈子,不会淡的。
况且,下午他无意中看见汪海洋在最后一排把手伸进刘小玲衣服里了。
恨得他咬牙切齿。
妈的,这边短短三四天就上手了。
自己呢?
太给重生者丢人了。
话说回来,小婉姑娘也的确到了年纪,是该着手帮她促进一下二次发育了。
任重,道远呐。
怕秦婉无从知晓他上新闻的喜讯,陈浔暗搓搓把报亭里的所有报纸都买了一份,只留下有自己照片的头版。
我不是专门为了摸摸抓抓才去的,是为了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分享给媳妇。
这叫什么?
这叫觉悟,叫行为动机。
公交车慢吞吞的。
陈浔期待到不住抖腿,还没碰到,手心已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