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雨水蜿蜒成一条条透明的小蛇。
秦婉在蕴酿,陈浔耐心地等她开口。
零星有三两成群的学生言笑晏晏,打伞进入食堂又离开。
秦婉说:“哥,你觉得爱人和亲人哪个重要?”
陈浔看着她,手里的筷子轻轻戳着餐盘。
他知道这不是选择题,是论述题。
“继承法中,配偶是第一继承人。父母会老去,子女会远飞,只有爱人能携手白头。”
见秦婉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陈浔又说:
“也不绝对,出轨、婚外情彼彼皆是。可若是说亲人重要,也有例外,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挂在子女身上吸血的父母也存在。”
秦婉撇撇嘴:“哥!我好好跟你说呢。”
“好好好,你说,我听着。”
秦婉低声说:“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保护我、好吃的都给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说到这,目光深深看着陈浔:
“这几天,我很想你。担心你,惦记你。”
“我也知道的。”陈浔笑了笑,简单插话。
“你记得我有写日记的习惯么?”秦婉问。
“记得。”陈浔放下筷子,变戏法似的一翻手露出一颗大白兔,“语文课的作业,你小学时就开始写了,一天不落,舍不得浪费纸,就把字写得小小的,正反面写。”
秦婉张开嘴含住他递来的奶糖,甜得眯了一下眼睛。
“初二下学期时,有这样一篇,我背给你听。
“三月十二,晴,很冷。
“今天,老师带我们去县郊种树,李军把我叫到河边,说他喜欢我,要和我谈朋友,我不答应,他就说流氓话,我气哭了,转身想走,他拦着我不让我走,我吓坏了。
“这时,陈浔像神仙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把李军打得鼻青脸肿,一脚把他踹到了河里。”
陈浔记得那天:“我懒,不爱劳动,你们种树的时候,我躲在树上打盹,被他吵醒了。”
秦婉说:“那篇日记的结尾是我写给爸妈听的:今天,我喜欢上陈浔了,他大多时候很好,其馀时候不太好,我想让他变好,长大嫁给他。”
窗外树影摇晃,天灰得象擦了锅底的破抹布。
秦婉将头发别过耳朵后:“男孩子小时候总是调皮捣蛋,女孩子早熟些。我很早就喜欢你,想嫁你,想一辈子伺候你和奶奶。但,哥,一辈子好长好长呢。
“我们这么早在一起,一旦你不要我了,我去哪呢?我没有亲人了呀。”
秦婉主动握住陈浔的手。
“我害怕,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再叫你哥了?永远都不能再喊奶奶了?那时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总是想,哥你快点长大就好了。
“这之前,任你去玩去疯去喜欢别的女孩子,等收心了,我再嫁。
“哪怕到最后你和别人结婚,我至少还能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有个家。”
陈浔的手抖了一下,莫名想到了《三体》中的思维不透明概念。
他想立即说“我不会”,又觉得太单薄。
斟酌几秒,他平静地说:
“忘记是哪本书上写的了,【永远】只是个程度副词,而不是时间长度。
“我明白你的担心,你也未必会相信我现在说的承诺,因为沟通本就很难,看似两个人,实则是六个人——我,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我,你,你以为的你和我以为的你。
“后天我报到用完户口本就给你送过来,也由你管着。我不逼你现在就和我在一起,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哪怕你想结婚,告诉我一声,随时。
“我发誓,这辈子只…”
——噼啪
一道紫色的电光划过,雨势又大了三分。
秦婉剜他一眼,扑哧笑了。
“我才不要你的户口本呢,弄丢了还要折腾奶奶下山补办,”她抽出手,端着餐盘起身:“你吃吧,我想喝汽水了,我去买汽水。”
陈浔说他去买。
秦婉晃晃头。
“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也不能太自私。看着别人天天追求我,你也难受。”
陈浔眨眨眼,心跳加速。
视线相交,秦婉说:“陈浔,我想做你女朋友。如果你答应,就吃一块胡萝卜,如果不答应,就吃一块鸡肉。”
陈浔低头,又猛抬头。
鸡肉早被小丫头吃光了,只剩箩卜。
看着秦婉莞尔走远的背影,陈浔喜形于表。
我和小婉在一起了!
我和小婉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我们才十八岁,我们有漫长的一生可以享受!
我要带她去新世纪看奥运会,吃所有她没吃过的好吃的,去所有她没去过的地方旅游。
菩萨保佑,爱别离、怨憎会…人生所有的苦难通通滚开!
玻璃上的雨都显得好温柔。
陈浔高兴得想跳到桌子上欢呼。
……
“陈浔!你坐过去!大庭广众的…不许搂我腰,痒…”
“陈浔,你什么时候会弹吉他的?”
他们两个太熟了,几乎不需要身份过渡,就开启了全新关系的相处模式。
秦婉实在受不了他动不动就搂腰的习惯,把他赶回对面。
隔开半米,陈浔的躁动心渐渐平息。
秦婉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截袖的鹅黄白花连衣裙,露着白生生的小臂。
陈浔这才想起把牛仔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再出门把外套穿着。”
这个动作秦婉没经历过,心里麻酥酥甜滋滋的。
“被子枕头占了不少地方,我只带了冬天的棉袄,薄一些的没有。”
“知道你没有,我给你买了,都在箱子里,羽绒服,轻飘飘还暖和,还有鞋,回去你试试合不合脚。”
秦婉下意识就想劝他不要乱花钱,但此一时彼一时,习惯性的节省竟莫名被一种被宠溺的欢快压了下去。
“那就这些,不要再偷偷给我买东西了。”说完又补了个:“行么?”
“你说行就行。”
秦婉问:“你还没告诉我打算做什么买卖呢。”
陈浔说:“想干的不少,还没确定从哪开始。”
“不要觉得有钱了就大手大脚,从小事做起。”
陈浔点点头,喝了口汽水说:“不说这个了,这几天你和寝室其他人相处的怎么样?你之前不是说都带出来让我挑么?现在你进了房,是不是该考虑给老爷操办妾室了?”
有男生追不算什么,对漂亮女孩子来说,和同性相处才是大问题,陈浔比较担心她这点。
初高中,几乎没有女同学愿意跟秦婉一起玩。
“纳你个大头鬼!”秦婉咬牙掐他的手腕,“还好吧,只有徐梦愿意和我说话。”
说着扁了扁嘴,又笑起来:“习惯了。”
陈浔挑挑眉:“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