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不情不愿付了钱,乜着陈浔来了句“败家”,就气鼓鼓走了。
陈浔拒绝了要帮他拎包的服务员,独自上了12楼。
天鹅饭店83年落成,是省城最早的涉外高级酒店之一,装修规格和服务标准在这个年月绝对称得上天花板。
但在陈浔看来,除了房间大小合格,其他难评。
尤其是红地毯,太土了。
时间不早了,陈浔仍处在亢奋中,没有睡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所有钱都倒在茶几上。
一摞摞堆成小山,散落地上的几万块也不捡。
第二件事,开始思考。
布艺沙发很硬很板正,坐着不太舒服,就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水晶吊灯具有浓重的时代特色,每个棱面都亮着橘黄的光,在陈浔眼里,这光芒既象金币,又象警灯。
金币,是黄金时代的金币。
警灯,是黄色光芒照在蓝色钞票和红色地毯上的意象。
宁安在车上的话让他再次对职业规划生出警觉。
在村里的小半个月,他基本完成了对“如何发财”的线路制定。
眼下不菲的第一桶金到手,他认为有必要重新捋一捋。
重生之初,他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假如有人在2025年问你:我有不错的学历、有一定的人脉资源,有一部分激活资金,做什么生意能发家致富成为人上人?
陈浔给出的答案是,什么都不需要做。
那时,阶级大体固定了,热钱几乎没有了,普通人能享受的时代红利只剩下躺平,躺平也饿不死。
那么,往前找呢?
比如2012年?
2010年?移动互联网。
2009年?比特币。
2008年?第二波地产。
2005年?电商。
2000年?互联网。
1998年?第一波地产。
此时此刻的1992呢?
陈浔觉得和2025很象,因为是两个极端。
1992年,什么都可以做,但,只是看似而已。
在这个年月,想做生意,学历、人脉、激活资金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勇敢。
勇敢的华西村村长早在三月份,就已带领村民囤积了足够一朝奔小康的铝锭。
勇敢的“92派”之首陈东生,果断辞去了国wy发展研究中心的职务,创办了嘉德拍卖行,四年后又将一手打造泰康人寿。
而他的一名同学和一名学长,也相继离开机关,开办国内第一家评估公司和第一家期货公司cif。
勇敢的“万通六君子”已齐聚海南,将在一年内完成原始积累。
同样玩地产的,还有沪上绿地——2000万入行,二十八年后变成13900亿。
一位泥瓦匠始创,脱胎顺德三和公司的第一个“碧桂园”项目,还有一个月就要动土了。
撕葱的父亲已成功在东海省滨海市,注册了未来将遍布全国的商业综合体logo。
武阳钢铁公司的车间主任许某,几个月前刚刚因私自倒卖废料,被迫下海。
后来,有不少媒体这样评价1992:
‘这一年,不仅外资企业开始用脚投票,中国更是出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办公司热,“下海”一词成为人们对这一现象的特指。
这一年,对许多中国企业而言,是梦开始的地方,光荣和梦想四处迸射,财富唾手可得。
以至于回头看时,显得分外梦幻。
正如辛弃疾的词中所云:东方夜放花千树’
可事实真的如此么?陈浔以为不然。
以上提到的大部分是国企,而私企中,几个没崩?
股票基金期货等二级市场,因前世发家太晚,了解不多,陈浔是绝不会参与的。
而房地产…诚然海南和诸多南方沿海城市的商品房都热得发烫。
去年6月1200一平的公寓,今年就到了3500,明年初破五千。
然后呢?
别人不知道,陈浔可太清楚了。
东方夜放花千树的后半句:更吹落,星如雨
随着铁腕大佬一道政策,明年中,楼市就炸得粉碎,只留一地鸡毛。
房地产真正起势的节点,要等到98年全面取消住房分配制度才行呢,现在银行压根没有房贷业务。
和疯狂的圈地运动相同情景的,便是宁安口中的集资热潮。
其来源也不复杂。
由于中央向地方下放投资决策权,产生了诸候经济和地方利益集团,从而导致投资热席卷全国。
地方上,什么钱都敢用,什么都可以投,而法律法规基本没有,泡沫极速膨胀。
最终:噗。
说到底,一场击鼓传花游戏而已。
想起宁安信誓旦旦说要拿足额的固定资产包装项目,陈浔就想笑。
别说有抵押物,就算没有,仅一纸项目说明,就足够卷到上亿资金了。
想想那个狗屁“能电机”吧。
陈浔信宁安的说法,但不信她能控制得住。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一定程度,你不让老百姓投钱,他们会打你的。
金融不懂,资管不敢,房地产纯扯淡,还能做什么?
囤房?别闹了,商品房的风还没刮到东北。
单位分配的公有房不允许买卖。
企业房改房全款买,五年后才允许交易。
市改之初,百业待兴,满目黄金,人心惶惶,遍地是雷——这,才是真正的1992
那么,能做什么呢?
陈浔觉得自己想的方向是对的。
对外贸易、娱乐服务、新式餐饮、商品零售、gg传媒。
其实还有一个。
也就是这一批造富潮中的主流,适用于有点资本的普通人——收购被当做包袱甩掉的国营工厂。
但过些年,这些人里没背景的大部分,要因侵吞国有资产被清算。
可玩,风险很大,而且自己这150万未必玩得转。
陈浔觉得,如果宁安仍惦记他手里的钱,就建议她去试试。
捋清关隘,陈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关了灯,走到窗前。
黑黢黢的夜晚,偌大城市被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灯带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黑布。
在陈浔眼中,块块黑布上一层层高楼拔地而起,逐渐点亮万家灯火。
距2025倒计时:33年。
一夜安眠。
清早起来,陈浔看见玻璃上落着雨丝。
第一场秋雨来了。
扛着钱,大步流星下了楼,问前台借了一把伞后,陈浔打车去了银行。
不是一家银行,是四大行的共七个储蓄所。
人民银行1984年才正式确立央行职能,当此之时,其转型远未完成,依然承担大部分政策性贷款业务,调控手段主要依赖信贷规模控制,而非现代的存款准备金率、利率等市场化工具。
所以,四大行仍然严格按“专业分工”划分势力范围,本质上它们更象国家的出纳和会计,而非真正的商业银行。
除了大部分帮扶困难国企发放“工资贷”的业务外,工行主要负责企业流动资金,农行负责农村和农业信贷,中行管理外汇外贸业务。
建行被视为第二财政,负责中长期固定资产投资。
于是,陈浔留下两万块现金,在农行两个网点各存入四万,在建行和中行四个网点各存二十万,在最后的宇宙行松江省分行存入全部馀下的六十万。
值得一提的是,其他银行给的都是存折,而工行的业务员小姐姐贴心地问陈浔:
“先生,您需不需要办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
陈浔一愣,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年代就有银行卡了。
小姐姐解释道:“虽然极少,但也就是存折的电子化凭证。可以在分行楼下的at,哦,就是自动取款机上面取款,不需要来柜台办理存取业务。”
陈浔想了想问:“市内有几个at?”
小姐姐隔着玻璃微笑道:“咱们市只有三台,都在这栋楼外。”
陈浔:“……”
小姐姐说:“但南方的大城市有很多的。”
小姐姐冲他眨眨眼。
长年跟钱打交道的她看出来了,这个打扮一般但长得精神气质深沉的小伙,一定有家世背景,60万呐…个人户头呐…去别的城市旅个游还不是常事?
陈浔说:“办一张。”
小姐姐让他填单子,又问:“信用卡您需不需要办理?就是…”
一通解释。
陈浔不需要解释。
他还能不知道信用卡是啥?可这玩意也有了?
小姐姐提示说:“个人或名下公司存款三十万才有资格办理呢。”
陈浔皱眉问:“有地方能刷卡?”
小姐姐说:“本市有十三个消费场所可以使用。”
陈浔问:“额度多少?”
小姐姐说:“根据您的存款浮动,每月变化,不固定。”
陈浔说:“来一张。”
低头写单子时,他顺口问了一嘴:“你们有揽储要求?”
“有呢,但不多。”
三个月的业绩一天完成,小姐姐笑开了花。
拿着两万现金,7个存折,两张卡出门,陈浔的旅行包一下子就瘪了。
雨越下越大。
陈浔打车去了前两天不敢踏足的地方,将秋琳百货和第一百货逛了个遍。
他把想到的,秦婉能用得上的东西买了个遍,装满了一个大行李箱,最后又给自己换了身行头。
牛仔裤、牛仔服、白衬衫、旅游鞋,看着展柜旁边镜子里的自己,陈浔深深一叹。
真几把帅!
明明能靠脸吃饭,我竟如此努力挣钱!
快到午饭时间,去找婉妹妹。
窗外街景飞逝,陈浔悠然倚着车门。
20世纪的身材,21世纪的气质,这般优秀的我,一会儿堂而皇之在军训队列前走到秦婉面前,还不把她迷成小花痴?
呵,感受下来自富有的浔哥哥的颜值暴击吧!
下了车,进了学校,学校很安静。
操场上泥水恣意流淌,一个人都没有。
浔哥哥很失望。
……
因军训暂停而困守寝室的秦婉很难受。
或者说,这几天她始终不大舒服。
不是身体,是心理。
大胆向她表白的人太多了,拒绝不过来。
而且拒绝也没用。
那些男生好执着,让她躲无可躲。
在塔水县里读初高中时,也有不少男生向她示爱,但方式都挺简单的。
要么抄几段歌词或诗当做情书塞到书桌里,不回就是了。
要么零星一些小混混在下课、放学时堵住她,硬拉她去吃饭,这类更好解决,来一个陈浔揍一个。
报到之前秦婉曾想到过会有男孩子追求她,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省城的男生花活太多了。
拉练时唱歌,休息时送花,争抢着帮她打热水,都弄碎她两个暖瓶了。
更有甚者,在食堂抢着给她结帐,吓得她转身就跑,晚饭两天没吃。
一招招一式式让她目不暇接、猝不及防,搞得她这两天都不敢自己吃饭自己去厕所。
今天因为下雨,军训暂停,好不容易躲在寝室,结果…
跟秦婉关系最好的徐梦趴在床上揶揄:
“刘宁又练新歌了?婉婉,我觉得他挺痴情的,长得也不错,还会弹吉他,换我就同意了,你咋死活不松口?嫌他五音不全?但他勇敢啊。”
在寝室楼下冒雨弹吉他的男生叫刘宁,唱着潘美晨的《我曾用心爱着你》。
破锣嗓子透窗而入,堵耳朵都防不住。
秦婉在书桌上闷闷不乐拖着下巴,面前摆着一本《嫁接育种》。
难听的歌声让她不由得心烦意乱,扁扁嘴儿对徐梦说:
“他长得不错,会弹吉他,勇敢,可我不喜欢他呀。”
徐梦又说:“听说他家里也挺有钱的,他爸在城郊有工厂,报到时是坐小轿车来的。”
秦婉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跟工厂和小轿车处对象。”
徐梦下巴垫着枕头,双腿翘起来来回摆动,问:“那你喜欢啥样的?”
秦婉尚没开口,躺在门后那个床位看书的女生淡淡来了句:“大部分帅的没钱,大部分有钱的不帅,又帅又有钱的你不要?”
说完放下书,端着一脸盆脏衣服出了门。
关门前又嘀咕一句:“乡下来的,矫情什么啊。”
秦婉没回头,轻轻蹙眉撇了撇嘴。
其他人也都在寝室,但都没吭声。
徐梦蹭一下子坐起来,指着寝室门大骂:
“吴倩倩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前几年刚搬到城里,也算乡下的,除了你,这屋都是乡下的,你瞧不起谁?
“城里人怎么了?吃我们种的,用我们做的,你神气什么?”
叫吴倩倩的女生压根没回来,徐梦气得叉腰大喘气,劝秦婉:
“她这人就是有病!婉婉你别搭理她。”
秦婉起身往徐梦的杯子里倒了些热水,拿给徐梦,笑道:“你也别生气。”
徐梦哼了声:“奶奶个腿的,这两天累的我那个事都提前了,正有火没处撒,她要是再逼逼赖赖,我就大嘴巴子扇她!”
秦婉扑哧笑道:“你比人矮一个头呢,跳起来扇?”
“好啊你,”徐梦佯怒:“你也仗着个高埋汰我?再不帮你说话了。而且我告诉你,别看她个子高,但城里人吃的都是细粮,平时也不干活,一个个跟小公主似的,我一巴掌下去,肯定打哭她。哎?你们听!咋换人唱歌了?好好听…”
这时,窗外的歌声变了,声音不仅好听,连歌都换了,换成几个女生都没听过的。
——上面的小婉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徐梦一出溜从上铺爬下来,拉着秦婉隔着书桌趴到窗前往下看。
一看之下,徐梦喃喃:“这谁啊…比刘宁帅多了,咋有点眼熟?婉…”
话没说完,秦婉“呀”一声轻唤,转身就跑出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