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道回来了,墨镜男拎着人造革行李箱跟在后面。
进了屋,胡老道深深看了陈浔一眼,然后对吴老狗打了个机锋:
“缘起缘灭天注定,吴先生吉人天相。”
吴老狗大笑颔首,走到一张空桌前。
宁安一招手,墨镜男司机会意上前,将行李箱放在桌上。
周舟也不点钱了,好奇地凑过去。
所有人摒息凝神看着拉链缓缓拉开。
只有陈浔没挪屁股,老神在在地喝茶水。
箱子打开,一股草木清…土腥味弥漫开来,周舟立时“哇”一声。
宁安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淡定抿茶的陈浔。
吴老狗拿起那小瓶虎血看了看,闻了闻,交给一个保镖去化验,继而拿起野山参端详一阵。
“胡师傅,你方才说我吉人天相?我觉得不然。”
吴老狗坐到陈浔对面,笑呵呵说:“这种规格的老参十年不曾面世,偏叫陈小兄弟得了,吉人天相的是他。”
胡老道摸了摸胡子,缓缓点头。
陈浔摇头说:“过次手而已,我得了,却消受不了,还是您老命好。”
吴老狗笑了几声,摆手说:“谁说你消受不了?”
说完双手握住参干,轻轻一掰,咔嚓两瓣。
“……”
“……”
“……”
所有人都傻了。
陈浔眉梢抖抖看着吴老狗。
吴老狗把下半部分连着长长的胡须随意地抛给陈浔。
“天材地宝,有缘人得之,有福人享之。我年纪大了,又用的了多少?留些参头已足够。馀下的,小兄弟不拘是孝敬长辈,还是自己泡泡水,哪怕跟地三鲜一块溜了都成。
今天最开心的周舟扑哧一乐。
吴老狗不以为忤,继续对陈浔道:
“陈兄弟莫要推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老头子可不敢全剥了你的机缘?”
“十八岁坐上这个位置,近六十年了,我深谙一道,你可知是什么?”
陈浔淡然揪下一根参须,放在茶碗里,抬头说:“过犹不及。”
“哈!”吴老狗抚掌一笑,看着宁安指向陈浔:“瞧,瞧瞧。”
就这仨字,没再多说。
宁安看了看陈浔,对干爹点点头。
吴老狗:“说的不错,贪得无厌,取死之道。陈小子,我很好奇。”
等陈浔迎上自己的目光,又说:
“只盼老天慈悲,再赏我十年阳寿,好叫我看看你能走得多远。”
陈浔没搭茬,想了想,低头将剩下的一多半老参掰下来拇指长短的一块,当着众人递给胡老道。
胡老道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陈浔,这才接过。
吴老狗感叹道:“好小子!胡道长,你的机缘也来了。”
胡老道一甩拂尘,冲陈浔微微鞠躬:“无量天…”
陈浔打断他,笑道:“我奶年纪大了,胡爷爷你回村时帮我交给她,让她泡茶喝。”
胡老道:“……”
吴老狗:“……”
周舟捂着肚子笑抽了,连宁安都别过头抖起肩膀。
陈浔没理牛鼻子幽怨的眼神,淡淡然将密密麻麻的参须薅了一把,再次递给胡老道。
“承您转介绍之情,这是给您的。吴老先生刚说的好,你们上岁数了,虚不受补,吃太多没用。”
听出陈浔话里的埋怨,胡老道也没解释,但这次将“无量天尊”念完整了。
吴老狗拍拍手,“继续数钱。”
钱没点完,化验报告出来了。
一个戴口罩的白大褂被保镖领进屋,告诉吴老狗东西没问题,又匆匆退了出去。
陈浔听到宁安轻轻吐了口气。
吴老狗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近半分钟,喝了几口茶,最后的一大口使劲在嘴里漱了漱,吐掉,然后招呼道:“安安,小周舟,还有你…叫林豪是吧?”
宁安的墨镜男司机躬身道:“是我,老把头。”
吴老狗说:“好,护着安安,算你一功。来,跟我一起。你们仨,喝茶,漱口。”
三人看向陈浔,眼神意味深长,却不敢忤逆。
陈浔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站了一排,吴老狗居中,对胡老道说:“道长也请坐到陈兄弟一旁。”
胡老道摇头说:“不敢。”
吴老狗亲自把他按在陈浔身边的座位上,又退回去,双手平举,双掌打横,指尖相对。
随着一喝“礼!”,四人一个架势,齐齐鞠躬。
陈浔立即要站起来,却被胡老道从旁按住肩膀。
胡老道冲他轻轻摇头。
一连多个复杂到像跳舞的姿势过罢,周舟对陈浔偷偷吐了吐舌尖。
吴老狗虚弱地大喘气,被宁安扶着坐下,熨平呼吸后,正要说话,胡老道站起来,走到对方面前,又是一套复杂的动作。
吴老狗抱拳对胡老道说:“如陈兄弟所言,我也承你引见的恩义。”
胡老道落座。
吴老狗见陈浔仍然愣愣的,解释道:
“时代翻天复地,江湖还在。江湖人江湖命,大多数人视我等为上不得台面的耗子,诚然我们行事不拘手段,但我们讲恩重义。
“而恩重莫过于匡扶国难、临危救命、托妻献子…
“国家越来越好啦,不需我们出头,你救了我的命,便是头等大恩。
“此礼脱胎于茶道,名凤凰三点头,你年岁小没听过,不入江湖也没必要去学。
“只需知道,受罢这礼,从此山河路远,你我永为故人。”
不折手段。
讲恩重义。
匡扶国难。
山河故人…
好一个北江湖老把头!
陈浔有点被震住了。
不止是吴老狗的气度,更是时光之残酷!
此人这般风采,在旧年月、旧江湖,不难想象该是怎样的耀眼。
结果,时间用冷酷的大手一抹,大势翻滚,激荡血腥的年代过去了,病体缠身、年老不堪,为保一命,重金求药,甚至不惜行此大礼于陌生小子。
自己呢?
自己到他这般年岁时,会是什么形容?
自己占尽天机,溯回时空,能做到怎样的成就?
陈浔猛然感觉到一股偌大的危机扑面而来,当头捏住他的喉咙,窒息、恐惧。
是的,危机,恐惧。
自己最近太狂了。
仗着重生,大胆报仇不提,竟谁都敢算计!
人家一句“不折手段”还说的不够清楚么?
若非“讲恩重义”,你想怎么死?!
陈浔看向吴老狗,对方笑眯眯地喝着茶。
陈浔终于明白过来,这老头一晚上都在提点他!
欣赏归欣赏,可自己的傲气、故作深沉、那么点城府,早已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危机,恐惧。
陈浔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刘二柱那档子事若放到人家心里,只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仇怨。
对于吴老狗这种人,对手不是江湖,是时间。
重生者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老?而且是再老一次!
如果把时间都放在小打小闹的快意恩仇中,你能走多远?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他体会过一次,可人家说了,不怕死,怕的是死前还有遗撼未完成!
陈浔站起身,正了正并不存在的衣领,拍了拍裤子,疾疾走到吴老狗面前,庄重地深深鞠躬。
“老人家句句黄钟大吕,小子愚钝,这才反应过来。”
吴老狗露出笑容,拍了拍他肩膀:“后浪杀前浪,孺子可教。”
周舟这时说:“钱点好了。”
吴老狗起身,笑着伸手指向门口:“安安,替我送客。”
一百五十万,鼓鼓囊囊一个大旅行包,陈浔拎了一下,三十多斤,然后交给墨镜男林豪。
走到门前,陈浔回头对吴老狗说:“老爷子,保重。”
吴老狗抱拳微笑:“来日方长。”
胡老道跟着出来,陈浔上车前问他:“胡爷爷这几天都在省城?”
胡老道也说:“来日方长。”
陈浔翻了个白眼,你装个屁?
……
十点半,来去三小时,车上的座位有了变化。
周舟坐到了副驾驶,宁安在后排陪陈浔,墨镜男林豪开车。
前几分钟车内无声,陈浔嗅着芳香,沉默看着窗外。
到了第一个红绿灯,宁安探手拍了拍林豪的肩膀。
林豪回过头,粗声大嗓问:“嘎哈?”
宁安瞪眼说:“名片!”
“哦哦。”林豪边掏兜边嘀咕:“你就自己个儿拿着多好,每次都问我要,我还想不起来,或者以后给周舟拿。”
宁安拧着五官咬牙切齿挤出“闭嘴”两个字。
周舟却兴匆匆抢过名片盒,递给宁安一张后,笑嘻嘻说:“观音姐,以后我帮你管着。”
宁安一拍脑门,默默不语。
陈浔馀光打量这几个人,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啥?草台班子?
宁安捋了下发丝,郑重把名片递给陈浔。
陈浔接过扫了一眼,放进裤兜继续看窗外。
宁安:“……”
又静了几分钟,第三个红绿灯时,林豪一拍大腿,回头问:“咱去哪啊?”
周舟看向陈浔,宁安也看向陈浔,陈浔睁大眼睛指着自己。
“不是,你们没给我安排酒店?”
林豪嗤一声:“想啥呢?凭啥给你安排酒店?”
陈浔哼道:“我给你们帮派省了九十万!”
林豪:“公司!鸡毛帮派!”
周舟问陈浔:“你不回旅馆啦?”
陈浔拍了拍旅行包,没等说话,宁安咳了一声,告诉林豪:“天鹅饭店。”
又静了几分钟。
这下陈浔确认了,草台班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冷不丁一句,纠结半天的宁安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了。
陈浔:“打算?上学啊,吴老说的对,先学文化。”
宁安:“现在市场环境很好,不打算做买卖?”
“上课念书,钱存银行,毕业躺平,娶媳妇生孩子,我就一乡下人,没啥大志向。”
陈浔这话,车里其他三个人都不信。
刚刚他在老把头面前何等表现,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宁安的话噎在嗓子眼了。
林豪嘿嘿一笑:“这老些钱,你打算娶几个媳妇生多少孩子?”
陈浔没搭理他。
周舟悄咪咪偷看陈浔,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几圈,帮宁安问道:“一夜间跨过万元户,成了百万富翁,就不做点投资什么的?”
陈浔也不知道为啥,对这姑娘极合眼缘,哪怕气质更出众的宁安,他也无感。
她问了,陈浔想了想说:“我不懂投资,你们这个投资公司都投啥?”
这个问题周舟刚添加队伍,暂时答不上来,便看向宁安。
宁安还没说话,林豪嗐了一声,大咧咧插嘴:“啥也没投,干考察。”
宁安忍不住了,冷冰冰道:“你靠边停,我来开,你愿意去哪去哪吧。”
林豪不吱声了。
陈浔看热闹不怕事大,笑呵呵挑拨离间:“我听说给大老板当司机,最重要的素质就是不听、不看、不说话。宁总,以您的身份,可不能任人唯亲啊。”
宁安淡淡点头:“我早就考虑换人了。”
林豪急了,“我不单是司机,还兼着保镖和秘书呢。”
周舟拍拍胸脯:“我是秘书了。”
宁安别过头,使劲咬了咬嘴唇,调整好心态才重新看向陈浔。
“公司刚成立,目前还缺人手,几个项目也在观望考察。如果你上学之馀有兴趣做生意,可以考虑跟我合股。”
陈浔笑了:“缺人手?冒昧问一下,贵公司目前有多少员工?可有固定资产?能调动的资金总量大概是多少?”
林豪一拍方向盘:“就这一辆车。”
宁安炸毛了,叫道:“停车!滚!”
林豪缩了缩脖子:“我不吱声了不吱声了。”
宁安抿嘴深深吸了口气,拨了下头发。
“换做别人,这些我都不会说,但干爹用凤凰三点头对你行礼,是认你当忘年兄弟了…”
听到这,陈浔当即打断,忘年兄弟?那你要不要叫声叔叔?
“别别别。各论各的,场面一过,山河故人么不是?不方便您就别说了。”
“你能问出来这三个问题,就说明你确实不是乡下人,是有见识的。员工现在三个人,都在车里,固定资产还有…很多,非常多,但同样归属贸易公司,并没完全划分清楚,不是我说动就动的。”
陈浔点点头。
大佬病危,晚辈挣财产,这事儿刚刚在小院他就猜出来了。
“资金规模呢?吴老说你统筹财务。”
“我个人能直接调动的不算太多。”宁安指了指他抱着的旅行袋:“这些钱都是干净的,也都是从我名下划出来的。”
没说具体数额,但陈浔估计不多了。
“所以,你打算替我打理这些资金?”
“你能同意最好,毕竟你说还要念书。”
呵呵,跟这儿等着我呢?
给出来,再要回去,算盘打得太响了。
陈浔不改表情,又问:“能给我多少回报率?”
宁安眼睛一亮:“百分之三十!不,有这层关系在,百分之四十也可以!”
“多少?!”陈浔下意识抱紧旅行袋:“你们搞集资的吧?”
宁安惊喜地点头:“还没搞,但打算搞,我听说南方现在做这行的很多,前景不错。”
前景不错???
陈浔咽了口唾沫,是,搞了之后,下半辈子一日三餐有人管,整不好还有一颗金闪闪的花生豆吃,是特么前景不错。
92年,经济过热,层出不绝的涌现各类投资项目,民间拆借火热到爆炸。
然后呢?
明年的沉天福、徐左敏,在这个年代能把盘子做到几十上百亿,然后炸得尸骨无存。
陈浔深深看着宁安漂亮的眼睛,严肃道:“我不参与。并冲着吴老的面子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尤豫、考察、观望,是对的,不可耻。继续考察吧,千万别轻举妄动。”
宁安不解:“为什么?你害怕是庞氏骗局?不会的,我亲手设计项目,也会集成足额的固定资产做抵押。”
陈浔只摇头,交浅不能言深,不再说话了。
天鹅饭店到了,宁安没有落车,把钱包递给周舟,让她去给陈浔开房间。
“告辞。”陈浔对宁安说。
宁安表情淡淡地点点头:“保重。”
陈浔一耸肩,关上车门。
前台,周舟眨巴眨巴眼,问陈浔要住什么房间?
陈浔:“最好的。”
前台服务员看了看他的打扮,又看了看漂亮可爱的周舟,看着她手里的钱包。
什么意思?女孩子掏房钱?
服务员说:“标间十五。”
周舟不懂,哦了一声掏钱。
陈浔懂,瞪眼道:“我说最好的!楼顶的商务套给我!”
服务员咬唇回瞪他,眼神象看二流子。
陈浔有点明白了,指着周舟说:“她,不住,我自己住。”
服务员立马露出标准微笑:
“五百八!”
“多少??”
一旁,握着二十块钱的周舟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