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不是哑巴,会说话。
乞丐头子不是乞丐,是董事长。
陈浔只能用端茶喝水来掩饰心里那股别扭劲。
之后几分钟,吴老狗董事长娓娓向陈浔介绍了自家社团的组织架构。
陈浔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人家愿意说,他拦不住。
可听下来,真心长见识。
吴老狗名下除了宁安的那家华夏盛世之外,还有名为“四海通达”的一间贸易公司,由他的另一位晚辈打理。
两家公司平级,却分管不同业务。
四海通达统筹先前提到的千、乞、娼、盗四大邪…部门。
名字也换了,内部叫智、善、仙、猎,在长江以北,尤其是关外三省,经营着不少澡堂子、饭馆、按摩院以及叫花子和“钳工”群体。
四个部门对外称企划、销售、公关、后勤。
听到这的时候,陈浔狠狠灌了自己一口水,生怕控制不住笑出来。
而宁安手下的三个部门称谓更是生僻——财、影、工。
财就是财务,宁安统管两家公司的财务系统。
之后吴老狗跳过“影”没提,说的是“工”。
工,就是工部,收罗了不少民间的能工巧匠。
这次,陈浔真没憋住,噗一声。
吴老狗没生气,笑呵呵摆手:“可不是我起的名,老时候,坊间组织都喜欢效仿朝堂六部架构。听着滑稽,但聚沙成塔,不可小觑。
“只讲民国、抗战两个时期,从建房子到挖地道战壕,做机关等等,工部的兄弟伙是出了大力气的。”
陈浔肃穆点头:“失敬。”
吴老狗最后才说“影”这个部门,但没多提。
只一句“打听事儿的”,陈浔便明白了。
略略想想,其实这种好比帮派性质的团体,在改开前后一直隐匿于民间。
直到网络时代来临,百姓无需再附着于某个势力谋生计,才逐渐被打散、分化,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就象铜锣湾的扛把子们,后来不也该卖盒饭卖盒饭,该送快递送快递去了么。
特定时期的特定产物而已。
只不过吴老狗的势力过于庞大,陈浔当新鲜事听,惊讶过后就打消了好奇。
他更关心自己的钱该怎么要怎么花。
他明白,吴老狗阐述这些,无非是表达自己的身家是多么“清白”。
粗粗听下来,那贸易公司现在许是脏乱差依旧,但宁安的投资公司确实没太多花活。
不是他偏听偏信好骗,实在是对方这个江湖地位和巨富身家,真没必要跟他一个小屁孩扯淡。
只为了一根老山参罢了。
吴老狗虚弱地咳嗽几声,喝了口茶水。
“小兄弟,可还有顾虑?”
陈浔看向他,摇摇头。
“好。”吴老狗笑道:“不近人情无坦途,不察物情如梦中,世间道理千千万,唯因果不虚。今日你种善因,来日必得善果。吴某承你的情,开价吧。”
这时,宁安向陈浔投来一个隐晦的眼神。
陈浔看到了,当没看到,冲吴老狗一笑。
“开过了,一百万。”
吴老狗止住要说话的宁安,依旧慈眉善目地对陈浔微笑。
“不再考虑考虑?”
陈浔晃晃头,迎着吴老狗的灼灼目光:“这是底价。”
两人对视数秒,吴老狗摇摇头又点点头,陈浔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狗说:“我同意,这是底价。”
陈浔更不明白了。
吴老狗轻轻拍了三个巴掌,走进来两个保镖,前一个手里拿着一摞号码牌,依次发给屋内除了吴老狗的每个人。
分发完,两人落座于陈浔身边。
看着手里粗糙到还有毛刺的木牌,陈浔彻底迷茫了。
这玩意显然是现做的,记号笔画出的“5”都没干。
对面的周舟和宁安同样一副懵懂的表情。
这时,吴老狗笑着开口:
“我听安安说,你一心想把东西拿到拍卖会去。
“我满足你这个要求。
“听我说完,老头子我命不久矣,未必等得到上拍,再来只要是松江省的拍卖,我说一声,大家都会给些薄面不来争抢,所以,就算上了拍卖,你也不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当然了,你如果往南方走,那吴某确实力有不逮。
“莫不如这样,眼下让这几个小家伙陪拍,限时十分钟,一百万底价,每次加价两万,你叫价不计时,但他们四个必须出一人在十五秒内跟价,十分钟后,你叫到多少,我付钱买。”
周舟应该是没听懂,不知所措。
宁安却扶额苦笑。
陈浔也笑了,笑得挺无奈的。
这么个叫法,每十五秒能多要四万,十分钟就多出160万。
整这出干嘛,直接说260万不好?
老家伙很任性啊。
陈浔把扎手的号码牌放到茶杯边上,直视吴老狗的眼睛。
“80万,现金,让宁总明天联系我,一手钱一手货。”
听陈浔落锤,宁安莫名松了口气。
可吴老狗却仍然不依。
他问陈浔:“你觉得我在激将你?”
陈浔淡然反问:“难道不是?”
吴老狗深深看了陈浔几眼。
“十八岁…到底还是小瞧你了。”
随后坐直腰杆,拍了下榻席:“这样吧,一百五十万,一口价。”
陈浔是真被弄糊涂了,疑惑地皱起眉。
吴老狗问:“不明白?”
陈浔答:“不明白。”
“除了参,我有另一件事想请陈兄弟帮忙。”
看着老家伙意味深长的笑容,陈浔眼睛一转,想到了什么。
吴老狗大笑起来:“昨天认识你之前,我每日一卦,半年来从未卜出大吉,昨日上午更是被一记‘天雷无妄’吓出一口老血,天雷无妄是什么?不可想、不可惦,等死!”
好嘛,找到这团伙爱算卦的源头了。
可陈浔不知道他说这个干嘛,而且…昨天?
这不刚认识么?哪来的昨天?
吴老狗仍喜形于色地笑道:
“可自打昨儿下午听说你后,今早就出了一卦上上大吉,峰回路转。
“今天,你把钱带走,参给我。
“明日再去塔水县,想办法跟官方商量商量,从那只小老虎身上抽一管子血,今早的卦象就完全应了。
“方才我说过一句话,世间道理千千万,唯因果不虚。
“安安是因,这个小周舟也是因,她们找到了你,更是因。
“这多半年,我病体缠身,死果难避,可因为你,说不得我吴二林也要倒果为因,重生一次。
“陈小子,你我相交虽浅,但暗缘极深,此事一过,来日方长。”
陈浔惊呆了。
他昨天就知道我救了小老虎?从警方那知道的?
那干嘛不自己去要,非得我去?
宁安蹭一下起身跑来,紧紧握着陈浔的肩膀,急道:
“你就是胡道长说的那个救虎的小子???”
胡道长?
陈浔翻了个白眼,那老牛鼻子下山把我卖了!
他从宁观音的手中挣脱开,转而把那个问题抛给吴老狗:
“以老爷子您的能耐,派个人去不就好了?”
吴老狗摇头。
“先不说我们的行规就是不跟捕快打交道,遑论求人办事?
“再来,那小家伙伤重,还在林业部门治疔,现在也就你能跟人打个商量去见见。
“可能你还不知道,官方让人去了你家给你送锦旗,往深了说,这次一连串当官的,都要承你的情。”
“……”
狗草的牛鼻子,把我家底都掀了?他到底要干嘛!
陈浔沉默了。
去肯定是不能去的,还抽血?
被人看到了咋说?说搞生物实验?
宁安担心干爹的病情,见陈浔纠结,忙道:“我带你去,帮你打关系。”
陈浔轻轻晃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吴老狗。
“有什么想问的,不用忌讳。”吴老狗道。
陈浔说:“您老…要不然去正规医院瞧瞧呢?”
吴老狗一愣,继而大笑。
“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不是瘤子,西医看不出啥。
“你们这些时髦小孩啊,都不信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了。
“也不瞒你,其实没那么玄乎,我用的是一剂老方子,鲜参和虎魄只是药引,重生、吊命、延寿都是扯犊子,诸葛武侯做不到的事,我能成?说到底,就是治病。
“只是这病是要周身调理,治好了还能苟延馋喘几个年头,治不好也就这一周的事。”
这么一说,陈浔就明白了。
吴老狗又说:“陈兄弟,跟你说句深的。我吴老狗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不怕死,但现在还不能死。
“时代变了,下面的弟兄伙吃饭是个大问题,我得在走之前把公司调个头,换个方向让他们吃饱。”
陈浔明白,对方说这么多,目的还是让他去给山炮扎针。
但这太冒险了,他宁可把参白送出去,也不敢。
想了想,他问吴老狗:“虎魄,就是抽一管子血?抽哪里?抽多少?”
见他话头松开,宁安和吴老狗眼睛同时一亮。
吴老狗笑道:“虎魄是药方子里的叫法,其实就是虎血,身体哪个部分都可以。
“但另有要求,很多人都以为是未交配的雄虎,实则不然。
“书云:一言一阳谓之道。虎性极阳,百年鲜参更是纯阳,若还抽雄虎精血,那就不是治病而是要命了。
“未交配是对的,却得是雌虎。你救的那只小老虎,正符合。”
陈浔点点头,再问:“抽到了如何保存制作?我奶奶年纪也大了,这下有了钱…”
吴老狗摆摆手:“古方偏方而已,不叫秘密。百龄鲜参二两,虎魄一钱,六碗水熬成膏,就是药引子,至于药方,回头我抄你一份。”
陈浔不置可否,说:“抽出来怎么保存呢?”
吴老狗说:“不用保存,那东西不怕变质,要的就是那股子阳气。”
陈浔问:“确定不怕变质?”
吴老狗笑着点头:“只要别上锅蒸成血豆腐就可以,只要是纯血,反正拿回来是要熬制的。”
陈浔终于放心了,顿了顿,说:“明白了,我有。”
宁安、吴老狗:“???”
陈浔喝了口水,抬头说: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当初听说有人在山下收这两样东西,我就留了个馀地。
“那只小家伙的尾巴断了,虽是雌虎,我以为用不上,但还是留了一瓶虎尾血。
“只能说,您老吉人自有天相。”
吴老狗猛然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浔。
宁安也是,眼神不住在陈浔脸上游移。
周舟从听明白开始,更是一直在打量他。
这个大色狼从进门以来,不断给所有人惊喜,实在太有意思了。
‘还说什么留了个馀地,明明也打算卖来着!’
想到这,周舟一双眸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捂嘴一乐。
吴老狗再不复镇定,嘴唇颤斗着问陈浔:“你说真的?”
陈浔放下茶杯,看向宁观音:“150万,准备钱吧。”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陈浔提出明天交易,吴老狗觉得可以。
宁安却不想放走陈浔,坚持落袋为安,说现在就筹现金,同时派人跟陈浔去取东西。
陈浔刚想拒绝,吴老狗先发话,说这么做不妥,整的像不信任小兄弟似的。
陈浔笑了笑,表示可以换个方式。
他让吴老狗找人把胡老道叫来。
虽然陈浔还不确定牛鼻子为什么掺和这事,但肯定不是因为钱。
他猜,很可能跟牛鼻子的和尚儿子之死有关。
这事原世他问过,可对方总假模假式地说往事已矣,闭口不提。
对牛鼻子的人品,陈浔百分百信得过。
今生借着这码子事重新相识,能帮就帮一手。
胡老道就住在后院,没多久,穿着道袍握着拂尘施施然而来,好一副仙风道骨的卖相。
陈浔当先热情地迎了过去:“胡爷爷!”
看见陈浔,胡老道先是一愣。
听说陈浔有参,再一愣。
又听连虎魄都是现成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浔趁机小声嘲讽:
“卖我的事放后说!”
胡老道眼珠左右看看,淡然垂眸:
“无量天尊,小陈,你与吴把头有缘呐!”
陈浔看了看时间,刚过7点,便提议让胡老道拿着大哥大去取东西,自己留这里等。
胡老道跟着宁安的司机走了。
宁安打了几通电话,不多时就陆陆续续有人送来现金。
起初是一摞两摞,后来是五摞八摞。
一年纪不小的女人送来个买菜兜,说里面是五十万。
7点半,宁安的电话响了,接通后说了两句,递给陈浔。
“哥?”秦婉在另一头小声说:“吓死我了,咋是胡道长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不怕,把箱子给他。”
秦婉问:“卖出去了?卖多少钱呀?”
陈浔说:“见面再说,听话。”
挂断后,陈浔继续看着周舟带着两个保镖用验钞机过钱。
实话说,在这个年代,一桌面现金给人的视觉冲击相当大。
宁安扶着吴老狗起身走过来,陈浔站了起来。
吴老狗拍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些钱,有什么想法?”
陈浔摇摇头:“没什么想法。”
吴老狗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落座。
“挣钱靠运,守钱才靠本事。”
这话陈浔非常认同。
见他点头,吴老狗眼中的赞赏更添三分。
“知道我看你第一眼什么感觉么?”
陈浔答:“年轻莽撞?”
吴老狗笑着摇头:“八字方便让我看看么?”
陈浔也摇头:“不方便,八字越算越薄,您老帮我看看面相得了。”
吴老狗说:“你的面相是:九死一生。”
陈浔挑挑眉毛,不置可否。
吴老狗笑道:“下面这番话,你要往心里听一听。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你堕落,没人拦你,可你要想出人头地、逆天改命,拦你的人何止千千万?”
只这一句,就让陈浔挺直腰板,摆正身子面对对方。
吴老狗微笑颔首,继续说:
“对于穷出身苦哈哈来说,钱,不论你有还是没有,只要你想,就是挑战,就代表你选择了孤独,只有最后的成功才会替你说话。
“少年得志易翻船,时机未到,莫怨莫念莫急躁,要忍要容要坚定。
“时机到了,莫贪莫傲莫自大,要稳要静要随命。
“我听说你还在念书,念书好,趁年轻先学好文化,干什么都来得及。”
说到这,吴老狗接过宁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陈浔知道他话没说尽,便静静等着。
吴老狗放下茶杯说:“我知道你打心底里不愿和我们打交道,我跟你做个保,今儿之后,绝不主动找你,可你遇到麻烦,随时来个招呼。安安手上是干净的,她的名片你留了么?”
宁安说:“先前给他了。”
陈浔说:“放你家桌子上没拿,再给一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