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
虽是外号,但也真敢起啊。
陈浔稳坐泰山,一动不动,紧盯主事的宁观音。
他清楚,相比于普通企业,这种社会组织的规矩更严,也更能约束人。
头头不发话,小喽喽再跳脚也没用。
宁观音白了墨镜男一眼。
墨镜男急道:“真的,观音你信我。
“见他之前,我起了一卦,你猜怎么着?水雷屯!最不吉利的卦象之一!
“这次不教训他,对咱公司以后的影响巨大,不好的那种!”
陈浔:“……”
什么鬼?靠起卦开公司??
宁观音让墨镜男闭嘴,心累地捏着额头,对陈浔说:“见笑了。”
陈浔耸耸肩。
宁观音叹了口气问:“一百万确实不合理,有商量的馀地么?”
陈浔说:“要不你问问吧。”
宁观音深深看了他几秒,缓缓点头,拿起一旁的大哥大,起身走了。
墨镜男马上怒气汹汹地要说话,却被周舟拉住。
周舟冲淡定喝茶的陈浔猛比划,这次陈浔没看懂。
周舟有点着急,拽拽墨镜男。
墨镜男哼了声:“她说你太气人了,哪有这么要价的,纯心不想卖。等着被打断腿、割舌头去要饭吧。”
陈浔看着周舟问:“后一句你说的?”
周舟气鼓鼓地瞪了眼墨镜男,对陈浔摇摇头。
陈浔冷笑着告诉墨镜男:“大晚上的在屋里戴墨镜装瞎子,看走眼了吧?”
墨镜男:“我尼玛…”
陈浔眉头一皱:“你再骂一句,这笔交易我宁可少赚十万,也要让你断腿断舌去要饭!”
看着陈浔猛然升起的气势,周舟打了个寒颤,继而好奇地逡视陈浔。
几天尾随、两次近距离观察,在她心里,这大色狼分明就是个邋里邋塌的乡下人。
咋说变脸就变脸?变得这么不怕事,还反过来吓人。
要知道,宁观音在公司里只听老把头的,其他人见了都要很尊敬很尊敬的。
大色狼竟然一点都不露怯…
她想:‘山里出来的都这么虎?’
宁观音出来了,颦眉抿嘴,每一步都在打量陈浔,走回桌前,意味深长地说:
“价格没问题,但你要跟我去见个人。”
在周舟和墨镜男目定口呆的注视中,陈浔莞尔一笑,淡定起身。
……
宁观音坐在副驾驶,墨镜男开车稳重多了。
陈浔猜出这是要去见正牌帮主,且初步价位谈拢,不由松了口气。
一百万这个数,是他从刘二柱那得来的灵感。
刚刚宁观音如果直接点头同意,证明要少了。
少就少吧,跟这伙人打交道,吃亏是福。
如果不同意,证明原世也不是这位观音做的主,上头还有佛祖呢。
某帮主显然已经不惜成本地渴求续命延寿了。
怀着一丝丝好奇,陈浔问宁观音:“贵公司董事长姓啥?见了面我咋称呼?”
宁观音象没听到似的。
陈浔从后看去,见她抱胸不语,弧度好看的下巴有节奏地戳着大哥大的天线。
“那,老董事长脾气好么?”
宁观音还是不答,陈浔不问了。
隔了半分钟,宁观音忽然回头,看向陈浔的眼神带着些微担忧。
“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句话我必须要提醒你,一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一会儿…能降就降一些吧。”
陈浔问:“老人家性子急?”
路灯接连闪过,宁观音的脸忽明忽暗。
她没有直接回答陈浔的问题,只顿了顿,说:“我是做正经生意的。”
陈浔听懂了,“但,他不是,对么?”
宁观音没作答,直接扭回身。
陈浔了然,但既来之则安之,多思无意。
短暂接触,宁观音在他心里有了初步画象。
确实,她象商人多过“八袋长老”。
若所料不错,“丐帮”应该是分化出一个专门做正经营生的群体,目的不言而喻。
洗白身份呗。
就是说,这个宁安手里的钱,很可能真是干净的。
一念及此,他暗暗勾了勾嘴角,有了谈判的思路和把握。
留意到身旁的周舟这次没系安全带,陈浔有些好笑。
这姑娘真挺好玩的。
长得好看,心不坏,还俏皮,可惜是个哑巴。
他故意逗周舟:“你教我几个常用手语呗?”
周舟歪头看看他,点点下巴。
陈浔说:“假如我是个瞎子,该怎么表达饿了要吃饭?”
周舟翻个白眼,比划一个无实物扒拉碗的姿势。
陈浔说:“那憋不住,要上厕所呢?”
周舟比划几个姿势。
陈浔说:“那问某样东西多少钱呢?”
周舟刚想比划,猛地瞪圆眼睛,飞快用手语骂陈浔是混蛋。
瞎子可以直接说话!
宁观音这时回过头,微笑劝周舟:“他不是骂人短,相反因为没有瞧不起你,才拿这个跟你开玩笑。”
周舟哼了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
宁观音又对周舟说:“一会你也可以跟他开玩笑。”
陈浔没听懂,周舟却蓦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车程15分钟,这次到了城郊,在一处独门独户的平房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陈浔知道这是哪,几年后的经济技术开发区。
入大门,有影壁,是三进的四合院。
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统统没有。
鲜花怒草也没有,只有青翠松柏和廊下的灯笼,像陵园多过住户。
陈浔冷不丁一个哆嗦,心里嘀咕:住这地方能长寿就怪了。
主屋前,几个墨镜男同款保镖分立两侧,对头前带路的宁安齐齐叫了声:“观音。”
宁观音问:“董事长还醒着?”
保镖头说:“一直在等您。”
宁观音让墨镜男等在外面,让陈浔和周舟跟她进屋。
站在门口时,陈浔就闻到一股子中药味,进屋更是苦涩刺鼻。
八月天,屋里火炉烧的贼旺,却仍难掩丝丝寒意。
客厅装璜古香古色。
陈浔不懂古玩,却也看得出桌椅板凳都是旧货。
卧榻上,一骨瘦嶙峋的白头翁,身穿黑色太极练功服,眼睛半眯半睁,盘膝而坐。
未语人先笑,慈眉善目的白头翁冲宁观音虚弱地招手:
“安安来了?快,快靠前让我瞧瞧。”
陈浔看到宁观音一下子红了眼框,小跑而去,伏在老头儿榻前,哽咽着唤了声“爹”。
爹?
亲爹?
老头儿看着挺气派,但年纪能当她爷爷了才对。
病容?那也不能,差太多了。
老来得女?
老头儿摸着宁观音的头发说:“都是当家的大姑娘了,不许哭鼻子。”
父女俩一人几句后,老头儿看向陈浔。
“都坐,屋子里没规矩。”
陈浔大大方方坐下,周舟没敢。
老头儿问宁观音:“是他?”
宁观音看着陈浔点点头。
老头儿上下打量陈浔几眼,含笑道:“稳,不是山里人。”
陈浔说:“18年山里人,现在是大学生。”
老头儿笑容更深,“有点意思。安安,你也去,陪着那小丫头坐下。”
宁观音和周舟坐在陈浔对面。
这时有保姆入内看茶。
屋里静了半分钟,等保姆离去,老头儿开口了。
他对陈浔说:“敝姓吴,吴老狗。”
见陈浔差点喷出来,吴老狗古怪道:“你听过我?”
陈浔不知该咋说。
小说里听过,现实里不认识。
他问:“贵公司涉及明器业务么?”
吴老狗看了看宁观音,后者晃晃头。
吴老狗笑道:“上三教下九流,都是老祖宗传下来讨生活的本事,谈不上谁瞧不起谁,但刨坟掘墓太伤阴德,从我往上数三代,我敢保证自家兄弟都没碰过。”
陈浔说:“那就不是您,我记错人也说不定。”
吴老狗说:“安安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顾虑,小兄弟容我说些行当话?”
陈浔点头说:“长者为尊,您请讲。”
吴老狗对宁观音微笑颔首:“是个知礼的。”
然后看向陈浔,悠悠道:“四大邪门,千、乞、娼、盗,习五术,欺、瞒、哄、骗、诈,古时候管这叫上位术,传着传着,就上不得台面了,只能讨生活。”
陈浔静静听着。
吴老狗继续说:“太远的事不提了。
“三十年代,南北分家,我师父把位置给了我,从那时起,江北的条令就被我改了。
“千门诡局不施于赌场之外,娼门摄心不魅惑良善之人,盗猎取财不碰普通百姓,只对无良豪绅,至于乞恩求善,绝无采生折割。”
陈浔:“……”
感情你们还是义盗?真会给自己贴金啊。
吴老狗看出他不信,笑呵呵冲周舟招招手。
周舟下意识看向宁观音。
见宁观音点头才走上前去,垂着脑瓜,含羞带怯地被吴老狗握住小手。
端详着周舟的手,吴老狗称赞道:“真好,不愧是新科小状元。”
随即一叹:“也罢,时代变了,从今儿开始,就跟着安安去做正经生意吧。”
周舟喜不自胜,噗通跪地,嗵嗵嗵给吴老狗磕了三个头。
仰起脸来,已是眼圈含泪。
下一秒,哽咽开口。
“谢谢老把头,谢谢您当初收留我,教我手艺,还给我和弟弟饭吃。以后我一定帮着观音姐把公司…做大做强,勇创辉煌!”
嗓音婉转清脆,悦耳动听,最后八个字更是铿锵有力。
听得吴老狗哈哈大笑,宁观音翘起嘴角。
听得陈浔张大了嘴。
周舟走回座位,对着陈浔小嘴轻启,吐出粉嫩灵活的一条小舌头。
吴老狗的声音再次传进陈浔耳朵:
“时代在进步,但有些规矩不能变,我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如今,销售部和后勤部的兄弟,除非原本就是残疾,馀下多是如此伪装。饭,难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