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以来,陈浔没睡过几宿安稳觉,这晚也一样。
已是午夜,他没再换旅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等。
等“黄蓉”恼羞成怒来绑他。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事情想差了,或者说做的还不够小心。
二世为人的他很清楚,不论任何时代都有一些举世皆通的道理。
普通人宁惹官家,不惹豪强,惹到前者,顶天破家破财,惹到后者是要丢命的。
哪怕不丢命,丢掉强壮的骼膊腿或灵巧的舌头也不值啊。
俗话说,过江龙也要敬畏地头蛇。
更何况他根本算不上过江龙,只是溯回时间长河的小泥鳅。
相反再看“黄蓉”的背景。
这么说吧,几千年来,传承不绝的职业非常少。
而强盗、小偷、妓女,是最稳定的三种。
已成组织的“丐帮”好惹么?显然不好惹。
“丐帮”能惹么?能惹。
但前提是他既决定要搅混水冲出围捕,就要先藏好自身。
这点,陈浔认为自己没做到位。
录取通知书没有时刻带在身上,是他最大的失误。
眼下虽没办法确认对方到底摸没摸清自己的身份,但陈浔不敢赌。
顺着自己往下查,能轻易摸到河湾村,摸到秦婉。
对方偷不到,抢不到,绑架威逼呢?这是陈浔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决定不藏了。
不就是棵人参么,不就百八十万么,自己掌握未来三十三年的大势风潮,静水流深,还怕挣不到?
挂钟滴答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浔打着哈欠,手里把玩着水气球,在脸上滚滚,软乎乎的,奶香四溢。
“黄蓉”的身材他觉得应该是c,去掉这俩玩意差不多b+,比秦婉大点,但有限。
可身段比例是真的好,北方着实盛产这种盘靓条顺的高挑美女。
三点了,话说“黄蓉”咋还不来?
陈浔并不知道周舟和叫花子并非团伙,也是单打独斗,便焦躁地干等着。
转眼天亮。
年轻的身体不怕熬夜,洗把脸就精神了。
退房后,陈浔拎着旅行包慢悠悠地满街溜达。
不敢去学校,不敢去找秦婉,也没再去地下商贸城。
他猜,身后一定有人尾随,“黄蓉”必然在试图摸出真参的下落。
陈浔猜对了。
周舟明白这是自己在下水之前得以“从良”的唯一机会。
所以,被气到归气到,却绝不会轻易放弃。
昨夜周舟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藏在更隐蔽的一处角落蹲守。
陈浔有耐心能等两个小时再露头,专业的周舟更有耐心。
她在看到陈浔上楼后,又观望了一小时,才把弟弟叫来蹲点,自己回去补觉。
今早的周舟扮成了一个驼背猫腰的老太太。
鹤发鸡皮且不提,双手也做了十足的伪装,远远跟在陈浔身后。
其实坐公交时陈浔留意到这个老太太了,为验证是不是,他落车后立即换乘,可老太太没再上车。
就此排除。
逛了半天,陈浔一心想把“黄蓉”认出来,跟对方面对面摊牌。
中午两个包子下肚,他猛然一拍脑门。
‘直接让叫花子找他们领导不就行了,熬夜还是伤脑子。’
与此同时,跟在他身后的周舟也决定动手了。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大色狼摆明是在“遛狗”。
她知道宁观音还在等回复,今天若没个结果,一旦上头亲自出手,自己则再无表现机会。
朝更远处的弟弟打了个手势,周舟走进一处偏僻的胡同。
…
胡同里。
陈浔在墙根舒舒坦坦撒了泡尿,裤子还没提上,脚下滚来一块石子。
往胡同深处看去,七八米外一个马尾姑娘亭亭而立。
碎花衬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一甩,又踢来一块石头。
然后嫣然一笑,朝陈浔亮出两只手。
陈浔一乐,走了过去。
没几步,看清马尾姑娘的全貌了。
下颌并无痦子,鼻子比那天的街头更挺拔,眼睛也更亮。
确实是个难得的美女。
站在周舟面前,陈浔说:“既然堂堂正正见面,就聊聊吧,我也正找…”
话没说完,随着周舟努努下巴的动作,陈浔顿感眼前一黑,被一只硕大的巴掌从后捂住了脸。
一股带着苹果香的刺鼻气味中,陈浔浑身发软,仰躺着瘫倒。
眼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个铁塔般的男人剪影。
‘不是乙醚,是七氟烷,好专业…’
这个念头闪过,陈浔的意识彻底归于黑暗。
…
手脚动不了,被绑住了。
头好晕。
能闻到柴火味和水腥气,还能听到水流滔滔。
这是在江边?
咦?有人说话。
陈浔没有立即睁眼。
说话的男人是个公鸭嗓,粗犷中掺杂尖细,像太监,难听。
“姐,他这么久都没醒,不会死了吧?”
无人回答。
公鸭嗓又说:“我怕量不够,多倒了点。姐你别怕,他要真醒不来,我去自首,保证不连累你的工作,反正我还没成年…唉哟唉哟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陈浔心里好生无奈。
妈的我都主动要找你们谈了,非得搞绑票这步?
公鸭嗓:“姐我饿了?嘿,我想吃五个肉包子行么?姐你真好。”
陈浔又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声,紧接着是关门声。
数到20,陈浔睁开眼。
昏暗、破旧、简陋的一间木板房,四处漏风。
木板的缝隙中能看到波光点点的江面。
陈浔估摸着现在应该是四点左右,的确在江畔。
城郊?不一定。
92年城内也有不少捡破烂的在江边搭简易房蜗居。
这是哪?“黄蓉”的家?
不能吧,“丐帮”只是表面穷,混到头头了,连个房子都没有?
看到人,陈浔的思路被打断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尼玛是没成年?
这是“黄蓉”的弟弟?亲的表的还是认的?
认的吧?身材差距太夸张了。
1米9?二百斤挡不挡得住?够呛。
周游并没发现陈浔醒了,姐姐一走,就从木板床下拿出卷边的黄色杂志翻阅。
陈浔咳嗽一声。
周游被吓得一激灵,把杂志藏到身后,窘迫羞臊地看向陈浔。
“你你你、你啥时候醒的?”
陈浔说:“你翻到第二页红色泳装时醒的。”
周游愣了愣,把杂志塞回床下,跑到陈浔身前蹲着合十。
“求你了,一会儿别跟我姐说。”
“……”
看着他快哭出来的表情,陈浔很无语。
这货李逵似的,咋一点绑票强人的气质都没有?
“行,我不说,那你把我松开。”陈浔说。
“那不行,放开你,我姐该打我了。”周游连连摇头。
陈浔说:“那我就告诉你姐。”
周游急了,左右看看,抓起一根棍子,丢掉。
似想到什么,一拍巴掌,拿出一个玻璃瓶和手绢。
“那我再把你迷晕。”
陈浔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我不跟你姐说。”
周游问:“你保证?”
陈浔说:“我保证。”
周游仔细看了看陈浔,缓缓点头:
“你如果真不说,回头我把那本好书借你看。”
陈浔问:“你多大?”
周游想了想说:“下个月就15了。”
“你和你姐是亲姐弟?”
嘴上这么说,可陈浔心里想的是14岁的小男孩能长成这个样?
基因真好啊,老天赏饭吃。
周游点头说:“当然是亲的,你想问我俩长得不一样对不?”
哪是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
陈浔说:“你们爸妈挺不容易。”
周游听懂了,说:“爸妈死的早,我是姐姐养大的。”
“那你姐挺不容易的。”
周游抿嘴点头,一点不可爱,“姐对我好,好东西都给我吃,我长起来了,她没长起来。”
陈浔翻了个白眼,你姐快一米七了,还没长起来?
想了想,陈浔又问:“你在学校打篮球么?”
周游摇摇头,眼神暗淡:“就上过一年学,老师说我脑子不好,同学们都欺负我。”
果然,看着确实不聪明。
陈浔问:“你知道你姐是干啥的不?”
周游点头,自豪地拍拍胸脯:“知道,我姐是警察。”
“!”
陈浔麻了:“你姐是警察???”
周游还是点头:“当然,我姐在警察学校培训了好些年,年年第一,刚毕业,现在做卧底。”
陈浔瞪大眼睛:“卧底?你看看我,你觉得警察会绑人?会让亲弟弟用迷药帮着绑人?”
周游“嘁”一声,斜眼看陈浔。
“你别想着骗我放你。
“姐跟我说了,你是不听话的线人,不给她提供情报,她才让我帮着把你捆回来的。
“我劝你一会老实交待,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姐,帮她抓坏人。
“立了功,你能拿锦旗的。”
周游说话的时候,陈浔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陈浔确定他是认真的,不禁暗暗苦笑。
这都哪来的奇葩…
“我骼膊太疼了,你把我手解开,腿继续绑着,这样我就跑不了了,对不?”
周游转了转眼睛,为难道:“行叭。”
然后果然给陈浔解开反捆在身后的双手。
揉着手腕,陈浔再次打量小破屋。
东西两个墙角各有一张床。
铺粉色床单的床边,有个简易衣架,挂着各年龄段不同款式的衣服,还有不少假发。
“你和你姐平时都住这?”
“我住这,她住学校的宿舍。”
“你姐怎么哑的?”
“在学校训练时被手榴弹炸哑的。”
“手榴弹能把人炸哑???”
“姐说那是很危险的东西,普通人不知道,你别打听。”
“……”
周游平时就在江边瞎玩,难得有个人可以说话,耐心地跟陈浔聊了起来。
陈浔非常顺利地套出了姐弟俩的信息。
黄蓉叫周舟,李逵叫周游。
周游六岁、周舟十二岁时,父母在江中捕鱼溺亡。
十二岁的周舟去了“警察学校”培训。
六岁的周游被学校撵回家,八年来很少离开这间屋子。
每周末,周舟会拿回来足够周游填饱肚子的粮食。
但越长大,周游食量越大,一点点就被喂成这副模样。
出于一丝同情,陈浔没揭穿周舟的身份,自顾自把脚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而周游似乎压根忘了这事,兴奋地带着陈浔参观屋里屋外。
站在江边,陈浔能看到远处的楼房,不是城郊,但也挺偏,买包子应该要走很远。
拎着一大兜包子回来的周舟,看到家门口跟自己弟弟弹玻璃球的陈浔,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咿咿呀呀揪着周游的耳朵,用手语骂弟弟,让周游自己找地方吃饭。
周游抱着塑料袋就地蹲下开吃。
周舟拿了两个包子,走到抱怀叉腰旁观的陈浔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陈浔笑眯眯说:“聊聊?”
周舟递给陈浔一个包子,陈浔接过,跟周舟进屋。
吃着巴掌大的肉包子,陈浔开门见山。
“你应该感谢我,虽然你把我绑了回来,但我什么都没跟你弟弟周游说。”
周舟翻了个白眼。
得,名字都被套出来了。
周舟一叹,将咬出一个小小月牙的包子放在碗里,起身给陈浔倒回一杯水。
见陈浔大大方方接过,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周舟微微蹙眉,比划几个手势,最后挥挥小拳头。
陈浔看不懂专业手语,可莫明其妙就领会了意思。
“是是是,这两天深有体会,你很凶,很厉害,不好糊弄。”
周舟昂着下巴哼了一声。
陈浔放下杯子,板起脸说:“说正事吧。你要参对吧?”
周舟点头。
陈浔说:“我有。百年、鲜参。”
周舟眼睛一亮。
陈浔又说:“我再问你,你拿不到,还会有人来找我对不对?”
周舟点头。
陈浔再问:“你们和鼎盛典当行有关联,对不?”
周舟点头又摇头,用手指划了个大圈。
“你是说和所有典当行都有?”
周舟点头。
陈浔嘴角抖了抖。
沉思一阵后,他看向周舟的手和脚,看得对方很别扭。
陈浔说:“这样吧,昨天占了你的便宜,感觉你也不是什么恶人…别瞪我,我说的是实在话。你去跟你背后的领导说,帮我把参送拍卖会,让他自己去拍。”
周舟一愣,比划个手势。
陈浔说:“是的,我确定。我不想惹麻烦,不想跟你们勾连太深,协商个差不多的价格,从正规渠道买走。我不多要,但你们也别想一分不出,否则鸡飞蛋打。”
周舟立刻明艳地笑起来,比划一个“ok”的手势,让他在这等着,拿起包子就跑了。
周游走了进来,满脸不舍地又分给陈浔一个包子。
“给,我姐让我给你的。”
一个半小时后,彩霞半褪,天色青冥。
陈浔把周游的珍藏画报都欣赏了一遍,周舟兴高采烈地赶了回来。
进门就拉着陈浔往外走,手上接连比划,大意为:我们公司领导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