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欢迎农学院92级新生到校】
农业大学暂时还没改名，大门下拉着这样一条横幅。
陈浔对这一年的这个校园不陌生，并未过多留意建筑，而是将更多注意力用来观察像花般盛放的姑娘们。
夏末的这天，阳光明媚，除了少部分如秦婉这般穷酸的女孩子清汤寡面，其馀大多上了妆。
当然，大一新生并不会因为刚刚离开中学就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陈浔能轻易发现她们的口红涂得深浅不均，高跟鞋也不大合脚，应该是妈妈传下来的。
更有甚者还穿着高中校服，将胸口几个重点高中的字样顶得十分立体，试图以此向外人彰显自身的学霸属性。
走过独木桥、迈过成人礼的小家伙们，用他们最最质朴的小心思，彰显著时代的进步。
秦婉也被震撼了。
从下火车看到百年历史的省城火车站开始，就一路被大都市景象所震撼。
23层的电信枢钮大厦，12层的天鹅饭店，在陈浔眼里不以为然的小破楼，秦婉一个劲儿地惊叹好高好壮观。
至今为止，她只在县高中看过几次电视，还是政治课要求的新闻联播。
馀下对塔水县外的认知，都是从广播里听来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秦婉抿着嘴唇，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总之有点紧张了。
“自卑了？”陈浔从旁问。
秦婉仰起脑瓜看着他，“有点。”
陈浔说：“你觉得自己难看么？”
秦婉摇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丑。
世上基本没有美而不自知的姑娘，哪怕地方再小，漂亮的女孩子也必定是被周围人夸大的。
小学、初中、高中，秦婉所过之处，就是所有男生的白月光，没有竞品那种。
况且，这个年纪的女生青春洋溢，就没有丑的。
但这…差距也太大了。
还有从小轿车上下来的呢。
陈浔问：“所以是穷咯？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秦婉点点头。
两个穿着牛仔裤和牛仔服的姑娘挽臂而来，蹦蹦跶跶与他们擦肩而过。
陈浔听到左边的说：“天气真好，早知道穿裙子了。”
右边的说：“要不要回去换？”
左边的说：“算了，换裙子还要再配发型，洗头最麻烦了，还是快点去中央大街音象店，晚了就抢不到杨玉莹的新磁带了。”
陈浔看着身旁布鞋涤纶裤白衬衫的秦婉，想起了很遥远的一件事。
原世他开学报到后，每天都要来这所学校蹲守。
有一次坐在工程系的女寝楼下，他也见到了这样两个在讨论要不要回寝换裙子的女学生。
那时他想的不是秦婉有没有裙子穿，而是能不能吃上饭，会不会饿肚子。
后来他知道，刷盘子买不起裙子，纺织厂的伙食也填不饱肚子。
属于秦婉的花一样的年纪，在脏乱差的后厨和流水在线被浪费了，没有绽放的机会。
陈浔说：“你要不要去厕所换裙子？”
秦婉想了想，摇摇头。
陈浔正要再说些什么，秦婉冲他笑了笑：
“军训完再穿。”
陈浔说：“军训完天就凉了，应该穿不了。”
秦婉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哥，我不难受了。山里没条件富养女，可奶奶极尽所能给了我最好的。一条裙子盖不住寒碜，毕业挣钱就不穷了。”
说完拉着他走进校门。
报到处人头攒动。
几张桌子并到一起，两边固定一根竹杆，挂着印有院系名称的横幅。
农学院专业不多，但还是排了长长一溜。
秦婉的院系全称是：农业工程系，农业管理与环境工程专业。
以她的成绩，本可以去更好的大学，但她告诉陈浔，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让农村条件变得更好。
陈浔坐在树下长椅上看行李，秦婉自己跑手续。
出示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等，核验资格后，领取报到程序单。
又去财务处现金缴费，拿收据领宿舍钥匙。
折腾近两个小时，陈浔远远看到秦婉抱着一个白底红号搪瓷的脸盆小跑而来。
“等着急了吧？”
陈浔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跑啥，这精致的小脸摔破了，穿裙子也不好看。”
秦婉横他一眼，拉着他说：“时候不早了，先送我去宿舍，我带你去食堂吃好吃的，我换饭票的时候听别人说这里的食堂可好吃了。”
今明两天，男的可以进女寝。
秦婉的宿舍在五楼，穿过长长的走廊，515寝关着门。
明天就是报到截止日，秦婉竟是第一个来的。
用还带着毛刺的钥匙开门，环境一般，阳光不错。
陈浔拎着行李走了进去，看到三张上下铺。
上面有绿色的被褥和蓝白格相间的床单，额外附赠一个荞麦皮枕头。
秦婉惊讶道：“原来学校送这些啊，早知道不自己带了。”
陈浔说：“免费的质量能好？用新的。”
奶奶花大价钱在县里找人弹了一床精棉被，枕头也是新做的，陈浔没份。
秦婉说：“你拿去吧，万一你们学校不送，你还得花钱买。”
陈浔知道自己学校也送：“把你这套送的收好，过几天我开学如果没有，就来拿。”
秦婉在靠窗的下铺，最好的位置。
她铺床时，陈浔把装着老山参和虎血的行李箱塞到秦婉床位下。
“一定看好，我联系到买家后来拿。”
秦婉偷感很重地点点头，又面露担忧：“不差学费了，你别贪多得罪人，差不多就行。”
她在岭子上长大，虽然没接触过，但也知道这种品质的林下参想要出手，势必要与有大来头的人接触。
自己这个邻家哥哥从小莽撞，哪怕最近性子变了，她还是担心。
陈浔刮了下她的鼻子，把话岔过去：“我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秦婉：“你说。”
陈浔说：“离家这么远了，老太太管不着，咱俩是不是改变一下关系？”
秦婉没太理解：“什么关系？”
陈浔温柔地帮她拨了下鬓边发丝，柔声道：“你9月份生日，我11月的，小时候我管你叫姐，后来长得比你高，你管我叫哥。老话说的好，先叫姐，再叫妹，最后叫媳妇。”
秦婉憋着笑，冲他眨眨眼：“媳妇是结婚后才能叫的。”
陈浔说：“也对，过程叫对象，那咱俩处对象？”
秦婉说：“对象是念完书才能处的。”
陈浔说：“前几天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找文艺青年。”
秦婉说：“不找了，找一个你杀一个，我不想害人，也不想你杀你自己。”
“……”
见陈浔吃瘪，秦婉噗嗤一乐。
陈浔问：“你在担心什么？”
秦婉看着他的眼睛说：“哥，城里有大款。”
“什么意思？你想找大款？”
秦婉摇摇头：“也有好多漂亮女孩子，都比我条件好。”
陈浔明白了，“担心我变心？”
秦婉不点头不摇头，握住陈浔的手，俏皮一笑：“你先去看看，哪天给我找到合适的嫂子了，介绍我认识也不尴尬。”
之后任陈浔怎么说，她都不接茬了，只说妹妹这个身份挺好的。
陈浔有点抓头，但理解了。
秦婉没有先知，只是个相对同龄人成熟一些的18岁山村小丫头。
此时口中笃定的爱情会长久么？她对陈浔没信心。
对自己能不能留住陈浔也没信心。
陈浔意识到自己确实冒进了。
这是92年，92年的大学女生喜欢诗，喜欢琼瑶，憧憬浪漫，上垒节奏与后世不可同日而语。
秦婉也更应该去好好享受一次青春。
自己能给她的还有很多很多，强势的霸占即便她同意了，自己以后也会愧疚。
想通了的陈浔问：“学校里的文艺青年追你呢？”
秦婉抿嘴一笑：“我就告诉他们喜欢我会没命的。”
本就是开玩笑，陈浔自然不会问大款呢？大款砸钱呢？
那是对自己媳妇的侮辱。
没人比他更了解秦婉是什么性格。
天性开朗不假，但外圆内方，易接近，难搞定。
再者说，这辈子他才是大款，谁能款过他？
他有信心比所有大款的腰包都厚，富养媳妇。
快到四点，相继来了两个秦婉的室友。
都是自己拎大包来的，说话怯怯的。
看穿着打扮，家境都一般。
一个是东海省的，叫徐梦，个子不高，皮肤微黑。
一个是本省宁安市的，叫蒋清，个子很高，皮肤很白。
陈浔把准备好的山货拿出两袋，让秦婉送给同学。
聊了几句，徐梦变得开朗起来，小声问秦婉：“他是你对象么？挺帅的。”
秦婉没答，反而问陈寻：“徐梦同学问我，你是我对象么？”
陈浔大大方方说：“我是他哥。”
秦婉眼睛灵动地一转，挎着陈浔的骼膊：“我带我哥哥去吃饭。”
菜式不好不坏，口味不好不坏，符合大学食堂标准。
但秦婉吃得很香，边吃边问陈浔：
“刚刚的两个，你喜欢哪个？”
“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说的是另外两个。”
“等看全了再评价，还差三个呢。”
“那好，后天我就开始军训了，有时间你来，我把她们都介绍给你。”
吃完饭，陈浔没再回秦婉的宿舍，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也暂时寄存在这。
送陈浔到校门口，秦婉摸出手绢说：“我再给你些钱，找个好点的旅店。”
手绢打开，秦婉愣住了，撅嘴瞪着陈浔：“我都藏鞋垫下面了，你什么时候往这里放的钱？”
当然是火车上把玩玉足的时候…但不能说。
陈浔捏捏她的脸蛋：“刚开学，大方点，军训时请寝室同学喝喝汽水什么的。”
秦婉知道塞不回去，向前一步，抱住陈浔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体贴的哥哥，让妹妹抱一下。”
一触即分，目送陈浔走出校门。
走出校门的陈浔转过身，看着秦婉欢快的背影，目送她一点点消失在林荫树下。
秦婉的第一次，陈浔的第二次青春，同时开始了。
花了三块钱，陈浔住进了省城最破的一家旅馆。
……
胡道长给唐晚留下三百块钱，说自己要下山一阵子。
唐晚再三推辞不得，便问：“那我最近还用叠元宝么？”
胡道长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摇头说：“别做了。我寻思着先去省城探探路，如果能用别的办法跟那边接触上，你也带豆豆下山吧。”
唐晚想了想说：“我想再攒攒钱，这次陈浔帮我出的主意挺好的，今天挣了不少呢。”
胡道长哼了声：“别提那混小子！早知道有虎崽子，我费劲抓什么大的？”
唐晚每次见他吹胡子瞪眼睛，都觉得很滑稽，轻轻抿嘴一笑，满室生春。
胡道长看到这个笑，无奈晃晃头。
“再挣点就再挣点吧，等我扎了根再接你过去。”
唐晚歪头看着他，没听明白。
胡道长手指点点她：“你这俏模样去了省城，不定惹出多少麻烦，我要没混出点背景，还真护不住。”
唐晚红着脸拨了下头发，岔开话：“大老虎的就不能用？谁分的出？”
“如果没闹这一出，我还敢碰碰运气，但电视台都来了…一山无二虎，瞒不住人的。”
胡老道叹了口气：“儒释道上三教，我和小和尚占了俩，纯阳续命什么的，我们虽然都不信，但下九流自有门道，整不好还真有说法，一旦被分辨出来，太麻烦。”
又喝了口水，胡老道站起身。
“就这么着吧，我走了。你在山上也别怕，姓刘的不在，馀下都是本分人。”
唐晚点了点头。
胡老道说：“平日里别怕花钱，既然小和尚拿你当闺女对待，我就认你这个孙女，小和尚拿命换的豆豆，我就也认她这个重孙女儿。”
唐晚有些不舍：“您年纪大了，照顾好身子。”
“好！浪荡江湖几十年，我姓胡的终于有人惦记啦。”
胡老道哈哈大笑，拎着破洞的旅行包，洒然而去。
……
8月25日，晴。
陈浔起床后，揣着两张照片，直奔典当行。
远远看见典当行门口有一要饭的盘坐在地，身前摆碗…
转身就走。
第二家，又一小叫花子。
第三家，一样。
第四家，一样。
第五家…
换路子！
精品山珍店！
叫花子…
继续换！
中药店！
叫花子…
‘我特么进丐帮总舵了？？？’
陈浔麻了，网太大了。
随意找了处街边坐下，陈浔沉思良久。
脚边落叶翻飞，如小猫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