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
虽是开学季,但送站的人不多。
塔水县太偏远了,人口少,生源少,考去省城的更少。
火车站里有很小的一块停车场,但不接待驴车,奶奶将陈浔和秦婉卸到路边。
陈浔正想说两句,奶奶却挥挥鞭子,让他少罗嗦。
“该干啥去干啥去,我不惦记你们,你们也别惦记我,也别写信,写了我也看不懂。”
秦婉眼圈含泪,没等哭,先笑出来。
陈浔说:“不煽情,就是嘱咐您老一声,小婉把乡亲们的钱塞你枕头下面了,回去别忘还人家。”
奶奶瞪眼就要开骂,鞭子都扬起来了,最终仍是晃头一叹:“就这么着吧,我走了。”
秦婉看着老太太赶车离去的背影,扁着嘴抹眼泪。
陈浔逗她:“你猜她会哭不?”
秦婉摇头说:“我不在,没人管她抽烟喝酒,也没人管她往山里撒欢,她乐呵着呢。”
“对呗,老太太身体不差,咱俩也年轻,没必要伤感。”陈浔说,扛起麻袋走向车站。
晚上六点五十检票,现在才三点半。
两人在站前小广场找了个地方干瞪眼。
秦婉并腿坐在花坛边,陈浔与她肩并肩,看着归来的、离去的如织人流,一个故作坚强红着眼,一个沉默不言,方才的洒脱劲都没了。
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和很多人见完了最后一面,蓦然回首,才懂得秋月无边,红尘无岸。
这句话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人生某个节点后知后觉的感慨,但陈浔却是带着真实的一世体会,重新身临其境。
奶奶六十七了,他深深明白,哪怕这辈子发家致富的速度再快,留给他尽孝的时间都不会很多。
许是同样的想法,秦婉默契地和他同时深吸口气,长长吐出。
吐了一半,惊讶地看着对方,又同时笑了。
“心有灵犀。”
“厚脸皮。”
快五点,陈浔说饿了。
“我去买点面包火腿肠,你等我。”
“乱花钱!我带了。”秦婉一把拽住他。
“你带了?你啥时候带的?”
“早上我烙饼了,特意带着的。”
秦婉弯腰把编织袋拉开,摸出一袋子糖饼,给了陈浔一个,自己吃一个。
看着默默啃饼的秦婉,陈浔发自肺腑地想抱住她啃。
陈浔问:“你还带啥了?”
秦婉没坐过火车,但听说上面卖东西特别贵,所以早有准备。
“可多了,旱黄瓜,煮鸡蛋,奶奶还把昨天没吃完的半只鸡装进来了,够这一路上吃的。对了,金枝姐可真会做菜,过年回来我要跟她学学。”
提起谢金枝,陈浔没接话,心里很别扭。
这时,一个破衣烂衫,鸡窝头,叫饭花子打扮的小孩从远处走来。
十一二岁,干巴瘦,脏兮兮的,分不出男女,握着个坑坑洼洼的小铝盆。
秦婉用嘴咬住饼,双手掏兜。
陈浔问:“你要给钱?”
秦婉嗯嗯着拿出手绢,抽出一毛。
陈浔再次打量逐渐靠近的叫花子。
“你觉得他是来要饭的?”
“奶奶说咱俩都念了大学,是祖宗保佑,见到穷苦的就要布施一些。”
陈浔说:“那你给饼吧。”被秦婉横了一眼。
小叫花子走过来,秦婉笑着递出一毛,结果人家看都没看,秦婉睁大眼睛目送叫花子走进车站。
陈浔从旁笑出声了。
秦婉气坏了。
“为啥呀?凭啥呀?我们在山里面朝黄土,他们手心向上,干嘛看不上一毛钱?”愤愤嚼饼:“不给了!一分都不给!”
陈浔指着远处零零散散几个逛荡的小叫花子:
“我刚才问你,你觉得他们是来要饭的?”
“不然呢?”秦婉不解。
陈浔说:“咱俩在县里读小初高,九年时间,你在这见过要饭的?”
秦婉还是不懂:“没留意过,但卖货这阵子,每天都看得到呀。”
陈浔说:“这是塔水县,要饭的会来这?”
秦婉眨眨眼,有点明白了:“这里都是穷人,乐善好施的不多。”
陈浔点头说:“他们是小偷。”
秦婉愕然说:“小偷也该去好地方偷东西啊,来这干嘛?”
陈浔神秘地笑了笑:“对啊,来这干嘛?但,来都来了。”
秦婉蹙起眉头几番思索,脱下鞋子,把手绢放到鞋垫底下。
陈浔啧啧两声:“这还能花出去么?”
秦婉掐他:“留着给你花,臭死你!”
六点半,半黄昏。
候车厅里人满为患。
被人流簇拥着,秦婉小声示意陈浔:“看那边,刚刚那小叫花。”
陈浔早就看到了。
三五个小乞丐向候车的旅客颠盆,不说话,就颠盆。
不给就下一个,给了就双手合十给人家鞠几个躬。
秦婉问:“哑巴?”
陈浔说:“割了舌头那种。”
广播响了。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从莫河站始发…】
火车没晚点。
找到座位后,秦婉四下打量。
随着汽笛声响,车厢一顿,启程。
陈浔放好行李问第一次坐火车的秦婉:“兴奋不?”
秦婉连连点头。
两个小时后,秦婉的兴奋劲过去了。
又三个小时,到了凌晨,逐渐不开心。
看着罐头一样挤满人的车厢,就连座位下都有人躺着,秦婉困了却睡不着,屁股坐疼了却站不起来,难受极了。
她问陈浔:“为什么到这站人多了?”
陈浔说:“之前上上下下都是林区之间短程通勤、访友、卖货的,这个加奇市才是第一个大站,去省城或更南方上学也好,务工也好的人就多了。
“还有十多个小时,你靠我身上睡吧。”
秦婉嘀咕一句“东北真大”,往陈浔骼膊上一枕,努力逼自己睡去。
陈浔笑了笑,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
上辈子南下找她那四年,最长五十个小时的硬座他都坐过,有多闹心他清楚。
而这丫头首次在地理课本之外,直观感受到长途的真正含义,却并不美好。
东北有多大?
从漠河到旅顺口的直线距离,跟燕京到海南相等。
秦婉睡着了,陈浔不敢睡。
头顶的行李箱装着他打天下的基础,可不敢掉以轻心。
今天看到那个小乞丐,陈浔一瞬间就把最近的见闻串了起来。
自己只是洗了几张照片,何以短短数日就被人知道了?
为啥有组织有纪律的“丐帮”团伙,会去塔水县那么个穷乡僻壤干活?
他想过对方来头不小,却想不到竟会与这种丧天良的下九流有关系。
万幸,早上秦小婉闹着要穿小裙子时被他拦住了,否则上了火车怕是也要被认出来。
感觉到秦婉一会一挪屁股,明显睡得不舒服,陈浔轻轻推醒她,柔声道:“腿拿上来睡。”
秦婉迷迷糊糊“恩”一声,身子靠住窗边,腿抬上来时,还以为在家里,不忘蹬掉鞋子。
过道位置坐着人,把她的腿抱在怀里,感受着丝丝温度,陈浔心猿意马了。
清晨,秦婉醒了。
看到自己的姿势,看到脚踩的位置,她也不淡定了,收回脚,抱膝而坐。
正午十二点,省城到了。
从火车进入城郊开始,秦婉就望着窗外,露出和豆豆前天在驴车上同样的表情。
紧张、惊讶、茫然。
……
河湾村民们紧张惊讶地围在陈浔家的院子里。
陈浔奶奶茫然地看着县公啊局长和长枪短炮的两名记者。
“没啊,没听说陈浔抓…救啥老虎啊。”
老太太没看明白架势,真慌了。
刚抓走一个猎鹿的刘二柱…
老虎???武松活到现在也没这个胆子啊。
那可是要重判的!
中年局长一脸和蔼:“您不用紧张,陈浔同学拯救了一只珍稀的野生东北虎,我们是代表县里来给他送表彰的。
“另外,省电视台听到消息,也特意赶过来要采访陈浔同学,他人呢?”
陈浔奶奶木然道:“去省城上、上学去了,昨儿才走。”
局长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省台女记者。
后者想了想说:“反正我们也要回去的,张局派人跟我们走一趟?”
张局踟蹰一阵,摇头道:“我亲自去。”
女记者愣了半秒就笑了,转头对陈浔奶奶说:
“老奶奶,陈浔同学不在家没关系,我们可不可以叼扰几分钟,拍摄一下您孙子的成长环境?”
“刀啥?啥环境?”
“就是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他的成长过程?象他这样优秀的孩子,肯定从小就特别让您省心吧?”
“嗐!那瘪犊子…那孙子…我这大孙子呀,我跟你们说…”
警车和采访车在河湾村逗留了一个半小时,隔日直扑省城。
但,直到技术学院开学,气急败坏的张局长才堵到“叫人省心”的陈浔同学。
而这天大盖帽领导带着记者下山后,被正沿街卖棉花糖的唐晚远远看到了。
豆豆指着吉普车:“妈,好看,哇呜哇呜哇呜。”
“那是警灯,好看,少看。”
过了两个小时,又近黄昏,唐晚赶着驴车已经在县里转了一圈。
豆豆叫道:“妈,大汽车。”
唐晚侧头看去,教导女儿说:“那叫奔驰车,跟妈念。”
奔驰车与驴车擦肩而过,驶入河湾村。
在村口停下的一瞬间,铁头娘开门泼了盆泡豆水。
腥臭的污水一滴不落淋上虎头奔前挡风。
铁头娘整个人都吓傻了,木盆脱手而落,浑身打着摆子。
雨刷摆动中,驾驶位的车门开了,先是探出一颗卤蛋似的光头,继而站出来一壮硕的西装墨镜男。
墨镜男一言不发,满脸严肃,走到车前,脚踩木盆,一个跟跄。
站稳后,气质全无。
“哎我草!老太太,你说怎么整吧?”
铁头娘嘴唇翕动,怕得说不出话。
这时,副驾门开了,伸出一条穿着黑高跟的修长大腿。
墨镜男对铁头娘哼了一声,连忙小跑过去,躬身遮阳迎出女人。
女人长发微卷披肩,肤如玉眉如画,灰纱风衣遮住半条小腿,举目四顾间,颦眉眨眼,风情万种。
西装男小声提醒:“浊水临虎头,水克金,脚底落土绊木盆,木木不得相融,观音姐,这村子邪性啊。”
宁观音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说:“跟了我,你就把这些封建迷信都收一收,否则就还是回周克哪儿吧。”
墨镜男扁扁大嘴:“姐,我闭嘴。”
宁观音又说:“水淋车窗,坎上兑下,水泽相济滋养,足踏土地而遇水盆,藤蔓升枝缠绕,化危机为转机。这,是个好地方。”
墨镜男:“……”
宁观音走到铁头娘身边,清风和煦地一笑:
“大婶,没关系,这盆水淋的好,我这车有阵子没刷了。”
铁头娘讷讷不敢言,只抚着胸口连连点头。
宁观音温柔道:“别怕,我们就是来打听事儿的,正好遇见您,想问问您,这个村…”
她回眸问墨镜男:“这叫啥村子来着?”
墨镜男几乎和铁头娘同时开口。
墨镜男说:“河湾村。”
铁头娘说:“寡妇村。”
宁观音蛋白似的脸颊抖了抖。
“大婶,咱这村有没有乡亲出国了啊?”
“头些年有搬县城里去的,也有移到别村过日子的,没听说有出国的。”
闻言,宁观音想了想,又问:
“大婶您帮着想想看,咱村前两年有没有一个身段特别好,长头发,平时总穿一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铁头娘认真回想,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确实有,婉丫头不就有条黄色裙子么。
又想到了什么。
有归有,一年到头也就穿几天。
再说,婉丫头长得好看,身段…太瘦了,不算好。
铁头娘下了结论:“村子太穷,哪有人家舍得天天穿裙子,真没有。”
宁观音眼神黯然下来,站直身子,遥望山岭。
“婶子,咱村几户?”
“六户十几口,两户剩个老太太,一户孤儿寡母,没一家是完整的。”
宁观音点点头,确定不是这里,转身上了车。
奔驰下山开出老远,车里始终静静的。
坐在后排的宁观音不知想着什么,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墨镜男握着方向盘问:“观音姐,现在去哪?还找么?”
“河湾村是最后一处了,再没处找了。”
“那…”
“生死有命,回省城吧,等等周克在南方的消息。”
墨镜男说:“兴安岭找不到,南方更找不到。百年干参好寻,鲜参难觅,再说,还有虎魄呢。放心吧,观音姐,该是你的,肯定还是你的。”
宁观音冷冷道:“你认为我是希望干爹活着,还是希望胜过周克,享受以后富贵自由的生活?”
墨镜男闻其语若寒冰,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不敢再说。
宁观音晃晃头,轻声感慨:
“生活本就象聋子听哑巴说瞎子看见了鬼,而且,你发现没有,这两个字的反义词都是死。”
墨镜男由衷道:“不富贵,自由也行啊,你现在…”
“自由?全是条条框框。”
墨镜男当即捧哏:“不愧是念过研究生的,观音姐你真有文化。”
宁观音闭上眼,不听、不闻、不想再看他一眼。
车子驶出县城。
沉默良久的宁观音突然睁开眼,眸光凛然。
“到省城把周舟找来见我。”
墨镜男看了看后视镜:“她就一刚出徒的小剪子,你咋就看上了…”
“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来开,你落车走去省城。”
……
省城,农学院正门。
红旗招展、彩旗飘飘。
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新生人群里,穿着寒酸的陈浔和秦婉,就象两条清道夫冷不丁被丢入了热带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