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其实不复杂,无非是被人把销售渠道堵住了。
但想了一阵,陈浔并没找到太好的破局思路。
大兴安岭一带和省城同时布控,这张网几乎兜住了半个省。
如此大规模行动,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在这个实时通信工具尚未普及的年代,除了官方动员,有几个民间势力能组织的起来?
死活不搭理他们?那就是有死无活。
说白了,其实“黄金时代”是个比较笼统概念。
它的同义词还有遍地生财、百业兴盛,以及鱼龙混杂。
陈浔不认为自己有实力跟对方面对面野蛮冲撞。
那南下去沉城?或者更远的沿海省市?
时间和经济成本都没有。
算了,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自己等得起,对面未必。
声势这么大,八成是“帮主”病入膏肓,说不定再拖几天就嘎巴一下咽了气,到时候再出货。
年轻才是资本啊。
快到午饭时间,陈浔始终留意的地方有了情况。
一个大学生打扮的高马尾姑娘,从对向走到几十米外的那家“鼎盛典当行”门口,站到花坛边坐着的男叫花子面前。
陈浔看到两人在用手语交流。
如果他懂手语,就会看出马尾姑娘说的是:最近有什么发现么?
男叫花不答反问:你谁啊?
姑娘比划:观音派我问的。
男叫花不屑地乜她一眼:我们部门归周先生管。
然后就再不理马尾姑娘了。
马尾姑娘转身朝这边走来。
人行道上,老榆树下,阳光细碎。
马尾轻摇,纤腰款款,腿长且直。
白色运动鞋每迈出一步,都给人特别轻盈的感觉。
冰灯、冰棍、红肠、美女,是如今这座城市驰名全国的几个标签。
离得近了,陈浔就不看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没法看。
身段窈窕不假,杏眼桃腮也不假,可尖下颌正中的那颗黑痦子现了形,还支着一根随风舞动的长毛。
但不防碍欣赏背影。
陈浔再次注意到她的手。
和绝大多数足控、腿控的男同志不同,他是颜控和手控。
看女人先看脸,五官最喜欢嘴和眼睛,然后就是手。
马尾姑娘的手又白又嫩又灵活。
纤长的指间,一根细细的树枝变着花地旋转出残影。
可惜了,花点钱弄掉痦子,几乎能向九十分靠拢的堂堂佳人,奈何为贼。
陈浔估摸着她的身份,很可能是个小领导。
管叫花子的?
黄蓉?
回到充斥霉味的小旅馆,陈浔趴在床上写写画画,列思维导图。
等自然是要等的,但他不想干等着。
开学前这几天总不能真去看秦婉军训吧?
那就不是消磨时间了,是消磨斗志。
上辈子静思十年所得之道理,他在商场上试练过,成果很不错。
但,还是那句话,2010后的营商环境与现在大不相同。
他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能力应对眼下的乱局。
硬的不行,就迂回。
写写,咬咬笔头,再写写。
关键词和线段都排好后,陈浔在纸的边缘写下两句总结:
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
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
通俗点讲,就是伟大领袖曾说过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东边不亮还有西边,南边不亮还有北边。
‘泥鳅本就该活在浑水中。’
写完饿了,本想吃方便面,可刚上市的康帅傅碗面竟然卖三块五。
太奢侈了。
他觉得如此高端的东西,第一次应该和秦小婉同学一起品尝。
三个菜包子边走边吃,陈浔坐公交去了地下商贸城。
作为省内首家主打自产自销的大型商城,开业四年来,商户都驻满了。
大到家具,小到鞋垫,商品五花八门。
手工自产、个体户,是眼下市场经济的主基调,与之相比,再想想塔水县城,还能用山货换皮草呢。
落后太多了。
大炼钢铁从北向南,改革开放自南而北。
大势,亦是轮回。
周围人头攒动,叫卖不绝,陈浔很快找到了他想买的东西。
“这个咋卖?”
蹲在一处杂货摊前,陈浔指着一半人高的玻璃木盒问。
见有人问这东西的价格,穿跨栏白背心的老头儿立即放下手里的韭菜盒子:“看中了?”
陈浔点头。
老头儿淡定说:“十三万八。”
陈浔满头黑线:“我诚心要,你给个实在价。”
老头儿老神在在地摇头:
“潘家园知道么?”
“知道。”
“我从那儿淘来的,连盒子都是宫里货,慈溪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让宫女偷了出来,后来宫女…”
陈浔起身就走。
老头儿忙叫道:“哎!你这小伙,倒是听完啊。”
陈浔不理,老头儿又叫:
“回来回来。兴我要价,就兴你砍价,啥都不说就走,哪有你这么买货的?”
陈浔重新蹲下来:
“芦头连三七都不舍得用?纯白萝卜干!须子是沙参和西洋参拼接的,这就是个工艺品,我是看你手艺不错才问的。”
老头儿“哟”一声。
“识货?看你这打扮岁数都不象同行,山里出来的?”
“那你甭管,80卖不卖?”
老头儿笑出满脸褶子:“当然卖,但不包括盒子嗷。”
陈浔翻了个白眼:“我买的就是盒子,里面的东西算赠送。”
“再加五十,费老大劲做的。”
见老头儿连连摇头,不似装假,陈浔讶然道:
“盒子也是你自己做的?”
老头儿露出一丝小傲娇:“祖传手艺!”
陈浔再次打量木盒。
榫卯组装,蟠龙纹路,毫无机雕痕迹,做旧也是古香古色。
看着笑眯眯的丑老头儿,陈浔心里纳闷。
有这能耐,还出来练摊?
只能动学费了。
“成交。”
……
又是一个午后,来省城的第二天,陈浔毫不尤豫地决定用丐帮练练手。
在商贸城门口消费个麻袋,他扛着工艺品,重新去了典当行。
提前一站落车,找了处水洼踩进去,绿胶鞋脏透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又往脸上骼膊上擦些灰尘,把自己打扮得更象个土包子。
走了一站地,鞋半湿半干,到了典当行门口。
不是上午的鼎盛,但也有个叫花子蹲守。
陈浔注意到他往自己身上瞄了几眼,没理。
店铺面积不小。
钟表、字画、花瓶,橱柜里还有几款腕表和首饰。
店员见进门的是个扛麻袋的乡下小伙,仍然笑脸迎人。
干这一行,不能小瞧任何一位顾客。
西装革履的老板、精装打扮的少妇、大腹便便的大款,这类人许是来抵押名表珠宝的,几千几万都有可能。
但乡下人九成九拿来的是古玩,更值钱!
年轻的眼镜男迎过来:“典当还是出售?”
“想卖东西。”
眼镜男见陈浔先紧张地四处瞄了瞄,才小声说话,笑的更深了。
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以及麻袋里的东西很珍贵!
“您打算卖什么?我可以帮您上眼评估。”
“参。”
“参?”
眼镜男一愣,仔细看了看陈浔:“干参?”
陈浔重重点头,放下麻袋,往外拿东西,同时模仿商贸城老头儿的语气说:
“宫里流出来的,上百年了。”
听到这句,眼镜男一下就不笑了,看陈浔像看神经病。
扯淡呢!
果然,陈浔把东西拿出来后,眼镜男只看一眼就来了气。
“跟我逗闷子呢?”
……
驻扎此地盯梢的叫花子看到店门开了。
刚刚进去两分钟的土包子被店员推搡出来,嘴里嚷着:
“咋赶人呢?你都没仔细看!这是俺家里传下来的。”
店员指着土包子骂:“滚!”
土包子似乎被吓到了,畏畏缩缩后退,路过自己时,嘴里还在嘀咕:“百年龄的野山参都认不出,城里人真没见识。”
叫花子转了转眼珠,等土包子走远后,去敲了敲店门玻璃,朝店员招手。
眼镜男走出来,没好气地说:“得寸进尺,又要烟?”
叫花子猛点头,一脸谄笑。
“跟你说,也就是我心善,懒得赶你,过几天我换晚班,白天你肯定得挪地方。”
虽是这么说,眼镜男还是摸出一盒大前门,自己点上一根,给了叫花子一根。
叫花子抽了两口,指着远处陈浔的背影一边比划,一边阿巴阿巴。
眼镜男明白了,“嗐”一声:“拿箩卜充人参来骗钱。”
叫花子没再说话,利索的抽完烟,对眼镜男合十鞠躬,竖大拇哥。
眼镜男摆摆手,烟头丢地上用脚踩灭。
“行了,都不容易。”
一个下午,相同的场景接连在不同的典当行门口发生。
除了规模最大的鼎盛,陈浔在每一处都演了一场戏。
这天晚上,丐帮基层无声流传着山炮进城卖假人参的饭后小故事。
8月26,距技术学院报到还有四天。
天蒙蒙亮,半张脸抹上煤灰的陈浔,一瘸一拐装成跛子,去了八杂市。
八杂市是省城最大的农贸杂货集散地,类似潘家园和五道口菜市场的结合体。
同样什么都卖,但比昨天的商贸城低端。
陈浔在旧货街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立起牌子。
牌子竖在一米多高的绑口麻袋前。
【银鳞胸甲,五金一件】
【百年老参,十三万八】
旁边卖根雕、文玩、古董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好家伙,两行字,一个比一个吸睛。
有人问:“袋子里是人参?”
陈浔说:“对,百年山参。”
另一人说:“拿出来摆着啊。”
陈浔摇头:“谁有意向给谁看。”
“嘁,扯淡。”
“另一件呢?啥是银鳞胸甲?”
“五金是多少钱?五斤金子?”
陈浔夹着嗓子沙哑回答:“就是胸甲,锁子甲,只接受预订。”
本就是为了哗众取宠,他没解释价格。
有人问:“你打铁的?”
陈浔说:“我打铁的。”
无聊!
人群散了。
左邻右舍觉得这是个神经病,但一走一过的路人基本都会驻足询问。
陈浔回答的仍是先前那几句,挨了不少骂。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看到有叫花子接连路过。
没到中午,丐帮的传闻有了后续——那傻子去摆摊了。
吃过午饭又坐一阵,陈浔觉得差不多了。
信息伪装加焦点转移,差不多足够让基层眼线做到机械过滤,不会引起更深层的注意。
应该可以去鼎盛典当行亮照片了。
刚准备收摊走人,陈浔馀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对,身型不熟悉。
这是个三十左右的妇女,旧旧的花衬衫、黑裤子,脚下是秦婉同款布鞋。
骼膊腿很瘦,胸很大,披散的头发挡住一半脸。
露出的那半,浓浓的眉毛,耷拉眼,皮肤蜡黄,很丑。
风吹起头发,另一半脸乍现…更丑!
拳头大小的青色胎记,看得人头皮发麻。
见她这个模样,嫌弃的人很少,纷纷慷慨解囊买她篮子里两毛一斤的榛子。
“嚯,妹子厉害啊,你这干脆不用称了,一抓一个准?”
这话不假,不论半斤还是八两,她都是干脆利落地用手一抓,一把两把往称上放,重量竟丝毫不差!
不需要往下增减哪怕一颗。
女人闻言,只微笑摇头,不说话。
陈浔全程目睹,尽管面目皆非,但他还是看出了那双漂亮的手。
肤色不再白淅,也不嫩了,可手型、大小、手指长短,完完全全就是昨儿那马尾姑娘的。
再看下巴,黑痦子没了。
陈浔勾勾嘴角,看着她步步靠近。
女人的眼神没往这儿瞟一眼,但到了陈浔摊子前,没人推没人碰,左脚绊右脚,跟跄一下,冲着麻袋歪到过来。
“唉哟!当心!”
陈浔嘴里叫着,却没探身去扶,把麻袋往身后一拽。
女人“啊”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榛子洒了一地。
“没事儿吧大姐?”
陈浔将她搀了起来,顺手捏了捏她的骼膊。
啧啧,软乎乎的,衣服下面绝对细皮嫩肉。
女人蹙眉抿嘴,轻轻晃头,侧过脸的一瞬间,在陈浔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丝幽怨,斜斜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