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两个小县城罕见的美女信驴游疆,这是重生以来陈浔最拉风的一天。
他坐在前头赶车,秦婉和唐晚在颠簸中唠着嗑,回头率拉满。
小小的唐豆豆被妈妈拽着衣摆,踮脚扒着车沿打量街道,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在此之前,世界的纵深对她来说不超过三里地,而且是由泥土、虫鸟和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组成的。
看到圆脑袋公交车,看到楼房,她回头问:“妈,这是啥?”
看到人,她回头说:“妈,好多人。”
骑自行车的行人看到豆豆,会下意识笑道:
“哟,这小孩儿太可爱了,脑瓜子咋的了?”
这时,小家伙就象只被带出门的胆小猫咪,把脑袋埋进唐晚怀里,好半晌才露出怯怯的眼神,见陌生人走了,又重新踮脚扒车沿。
很快,小丫头的好奇和惊恐就彻底消散了。
第一次见到白白的、软软的棉花糖,唐豆豆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含在嘴里,入口就是“哇喔”一声。
刚开始,秦婉帮着陈浔卖,唐晚抱着豆豆在一旁看。
不大会儿,陈浔告诉唐晚:“就这么简单,学会了么?”
唐晚说:“我试试。”
秦婉接过了豆豆。
确实没有技术难度,唐晚接连做了三个,就成了熟练工种。
把这个公交站的二十多人打发走,陈浔提议可以收摊了。
一是唐晚确实学会了,二是看出来她被异性路人盯得有些害臊。
陈浔说:“我要和小婉去买点东西,小晚姐你在这等我们一阵,还是带豆豆去逛逛?”
知道他们明天走,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唐晚说:
“我带豆豆先回家,你们去吧。”
秦婉一下就不落忍了,表情有些尤豫。
早上她之所以追出来,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经过一上午相处,她终于发现唐晚是个…说不上来,却很让人佩服的女人。
听她要抱着孩子步行二十里山路,同情心起,娇滴滴唤了声:“哥~”
秦婉一叫,陈浔就受不了。
他对唐晚说:“一起吧。我们要买的东西不多,正好今天天气好,豆豆头一次来县城,带她去河边公园玩会儿?”
如果不是最后这句,唐晚不会答应的。
秦婉亲了口孩子的脸蛋:“去公园喽,笑~”
唐豆豆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公园,却还是乖乖地龇牙一乐。
陈浔要买的东西确实不多。
奶奶爱吃鱼,但不会做,陈浔买了十斤咸鱼做储备。
还有一些辣椒、圆白菜等山里不种的蔬菜。
然后才是秦婉的东西。
陈浔买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他用两个,秦婉用一个。
去公园之前,陈浔把前几天还回去的相机又租了出来。
照相馆中有几个人排在前面取照片,陈浔等了会。
等的过程中,听到两个陌生人的对话。
女的说:“你怎么把最重要的一张拍花了?我爸说这个根雕能卖三百块钱,不行,重拍!”
男的说:“三百块值得大惊小怪?”
女的骂:“三百块你都瞧不上了?你跟我爸学这么多年手艺,你出徒了么?挣到三百了么?一分钱不挣还嚷嚷,当初我瞎了眼才跟你。”
男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做根雕不如去挖棒槌,咱们这嘎达靠山吃山…”
女的立即打断:“棒槌?!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什么年代了,专业跑山的都找不到棒槌,你?”
男的说:“真有,我听说几天前有人在别家照相馆冲了一张照片,拍的就是个一米的大棒槌,现在不少道上的满县城找人呢,说要出十多万收购。”
女的愣住了:“一米多?咋可能…”
排到陈浔了。
付押金,拿相机,出门走人。
陈浔想立刻去省城,但没办法,只能赶着驴车直奔河边。
心里不断念叨着:有心人,瞒不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到了公园。
花前、树下、河畔,抱豆豆的、不抱豆豆的,陈浔不断指挥着秦婉摆出各种造型,倒书着3…2…1…其实一张也没照。
豆豆在草坪上玩疯了。
她以前特别害怕村里的看门狗,但见到城里可可爱爱的小型犬,硬是跟它们比打滚。
素来喜静的唐晚怕她蹭破尚未愈合的脑袋,只能追着跑。
见唐晚实在跑不动了,秦婉主动换上场。
陈浔买了三瓶冰镇大白梨回来,坐到唐晚身边,刚把汽水递过去,就发现唐晚捂着肚子眉头紧皱。
他立即把手收回来:“我再去买瓶常温的。”
看着他的背影,唐晚疼得卡白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陈浔没买汽水,旁边摊子有卖热豆浆的,一毛钱一袋。
小口抿着豆浆,唐晚主动以姐姐的口吻找了话题,避免方才的尴尬。
“小婉是好姑娘,去了省城你要把握好。”
不是照顾好,是把握好。
说明唐晚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知道那里声色犬马、人心浮躁。
也正常,今年的gdp城市排名,苏洲力压深、杭,仅排在沪燕广渝津之后,位列全国第六。
唐晚是正儿八经大城市来的。
陈浔喝了口汽水:“姐,你是不是也打算挣够钱去城里?”
唐晚看着远处跑跑跳跳的唐豆豆,点了点头。
“要去的,豆豆一点点长大了,为了她,也要去的。”
陈浔说:“去了省城一定告诉我们。”
唐晚没说话,陈浔侧头一看,见她紧捂肚子,夹着双腿,蹭一下起身,跑向卫生间。
陈浔眨眨眼,流出来了?
他不是觉得好笑,而是村里没有供销社,姑娘们用的是布条子,不是卫生巾。
她咋换?
豆豆是玩疯了,但眼睛从未离开妈妈。
看唐晚跑了,小丫头叫着“麻麻麻麻”跑了回来,秦婉追在后面,一把将她抱起来。
陈浔对秦婉小声说了几句。
秦婉眼睛越听睁得越大,脸越听越红,最后抿着嘴蹙眉瞪着陈浔。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把豆豆塞过去,一跺脚,跑去了小卖部。
“妈呢?”豆豆在陈浔怀里问。
“嘘嘘去了。”
把豆豆扛在脖子上,陈浔也撒欢跑起来。
从未体验过这般速度的豆豆,先是吓得叫,又咯咯笑。
陈浔喜欢小孩,因为他本应该也有小孩。
那天,隔着窗户看见豆豆的第一眼,陈浔心里某个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当时他想到了秦婉,想到了秦婉肚子里的孩子。
重生前已发家的陈浔,始终不愿去收养一个孩子。
而唐晚对唐豆豆却视如己出,宠爱如斯,让他心生敬佩。
豆豆不是唐晚亲生的,没人跟她生。
夏安死后,村里再也没人搭理唐晚了。
她为了坚守承诺,继续伺候夏福生,只能去庙里给那个中年和尚叠元宝。
叠了半年,八岁的夏福生砸开窗户,跑去后山喂了黑瞎子。
又叠了三年半,清净寺的中年和尚死了,死前从外地抱回了一个襁保,跟来一个老道士。
襁保里是尚未满月的唐豆豆,老道士是胡道长。
为了给豆豆一个出身,唐晚在庙里住了整整一年。
这事,陈浔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一旦说了,唐晚肯定会跟他拼命。
陈浔佩服这姑娘,干嘛让人家跟自己拼命?
豆豆妈回来了,半垂着头,不愿与陈浔对视,只对孩子说:
“玩这么长时间,该回家了,好不好?”
唐豆豆从陈浔怀里够着妈妈的脖子说:“好。”
……
一进家门,陈浔和秦婉被吓傻了。
鸡鸭鱼肉蛋,炒的、炸的、炖的,满满一炕桌菜。
奶奶盘腿抽着烟。
秦婉问:“奶你做的?”
陈浔问:“家里进田螺姑娘了?”
奶奶说:“金枝张罗的,给你俩送行。”
陈浔愣了愣:“金枝姐呢?”
秦婉:“对啊,咋没留人家吃饭?”
奶奶说:“留了,人家不吃,让咱三口人好好唠嗑。”
谢金枝的手艺绝了。
陈浔给奶奶倒酒,奶奶把瓶子夺来,给陈浔倒。
陈浔双手端起杯子,被奶奶瞪了一眼:“少假模假式的,放下,再倒洒了。”
给陈浔倒完,又给秦婉倒:“小婉今天喝三盅,到了外边不许跟不认识的人喝酒。”
奶奶给陈浔递了根烟,陈浔摇头说不抽。
奶奶说:“别装,我早知道你在学校耍烟。”
陈浔说:“现在真不抽了,以后也不抽。”
奶奶把烟丢给他,让秦婉帮他点着。
“今天可以抽,以后也可以少抽,你们长大了,奶奶不多管。”
奶奶看着陈浔说:“我们家穷,以后你在城里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被人看不起。这都正常,人世间就这么回事,大鱼吃小鱼,小鱼拼命躲。”
话锋又一转:“但再苦再难,你瘪犊子不许生出坏心,不许违法乱纪。钱,慢慢挣,苦,自己咽了。实在受不了,躲没人的地方抽袋烟,心就宽了。”
奶奶把酒盅举起来:“我老太太一世英名,养不出坏种!这杯,我跟你碰一个,喝下去,往后的路你自个儿走!”
陈浔使劲眨着眼,试图把眼泪弄回去,失败了。
奶奶又看向泣不成声的秦婉,眼神和语气变成另一个极端。
“婉丫头啊,奶把你当亲孙女,就一句话要嘱咐你。”
秦婉扑到奶奶怀里。
奶奶捋着她的头发说:“在省城,如果遇到了人品好、条件好的,你就当不认识陈浔。”
陈浔:“???”
奶奶瞪着陈浔说:“在那之前,你给我护好小婉。在那之后,你不准骚扰她。”
秦婉一下子不哭了,摸着眼泪坐起来,看着老太太,郑重说:
“我一辈子不离这个家。”
陈浔:“嘁。”
秦婉怒视他:“我给奶奶当孙女,你嘁个屁!少自作多情。”
喝醉的陈浔被奶奶踹回自己屋。
两位女士的酒量深不可测,完全没事。
饭桌上,奶奶握着脸蛋红扑扑的秦婉的手。
“丫头,你跟奶奶说,你中意陈浔不?”
秦婉毫不忸怩看着老太太:
“奶,省城有公子哥,有大款,有好多好多诱惑,但我都不喜欢。我喜欢他,将来嫁进门,孙媳妇也是孙女,我和他一起给您养老。”
奶奶频频拍着秦婉的小手。
“好好好,他爷他爸他妈保佑他了,那瘪犊子有福。”
……
有福的陈浔做梦了。
梦里是好大一桌满汉全席,生猛海鲜。
在梦里大吃大喝的陈浔,没发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丰满的人影走了进来,并回身插上门闩。
人影脱鞋上炕,静静坐在陈浔身边好一会,掀开陈浔的被子。
陈浔的梦境又变了,身上象有只泥鳅在打出溜滑,凉凉的,很舒服。
滑裤子里了??
大胆!往哪钻!!
陈浔一激灵睁眼!
看到月光下一个女人坐在自己身边。
陈浔茫然几秒,蹭一下坐起来。
“金枝姐?你…”
谢金枝拼命摇头:“小声点,小婉和你奶在隔壁呐。”
陈浔连忙盖上被子,看着谢金枝苦笑。
“金枝姐,你这是干嘛啊…”
谢金枝扁了扁嘴,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说:“我嫁不出去了,爷爷奶奶找媒婆帮我往隔壁几个村子说亲,人家听我是寡妇村的,都不愿。爷爷说再没人娶我,就只能找老头子或者残疾的了。
“我知道郑丹怀了,就寻思留个种…我不想嫁老头子和残疾人。”
陈浔越听脑子越麻,啥时代了都。
讲道理,谢金枝不丑,属于中等往上的。
而且河湾村靠山吃山,又没了男人,除了王铁头,谁家都没足够的劳动力种地卖钱,平日都是采山货,所以谢金枝也不糙,皮肤不赖,手挺嫩,很得劲…
就是没念过书。
呸,念过也不成啊!
谢金枝拉住陈浔的骼膊,“答应姐吧,姐和郑丹一样就成,往后也不缠着你,你好好去念大学,我帮你养儿子。”
“……”
见谢金枝要脱衣裳,陈浔酒都吓醒了。
这叫啥事…
“可别!姐!你听我说。”
谢金枝难过地低下头:“你是不是嫌弃姐年纪大?但姐干净,没叫人碰过身子呢…”
“不是不是,嗐!跟这没关系…”
陈浔一拍脑门:“村子太小了,但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相信我,等我在城里安顿好,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年三年,总之,我保证把你安排到城里,给你介绍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好男人。
“你可别作践自己了行不行?”
怕奶奶和秦婉发现这屋的动静,陈浔胆战心惊、脑筋飞转,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才劝谢金枝放过自己。
谢金枝从窗户离开前,幽怨地看着陈浔:
“那你可说好了,我再坚持个一年半年的…”
陈浔忙不迭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这一宿,陈浔没睡着,想哭。
幸亏醒得早,不然悲剧了。
……
92年8月23日
一早,陈浔收拾好行李被褥,又专门空出来一个行李箱装老山参和虎尾血。
车票是晚上7点的,陈浔和秦婉打算中午下山,在县里等着。
吃过午饭,驴车装了一半,奶奶赶车载着两个孩子离了家。
走到村口,前方站着全村除了郑大叔之外的所有人。
唐晚抱着唐豆豆,让她跟叔叔姨姨说再见。
其他人说着些苟富贵之类的祝福话。
秦婉再次红了眼睛,陈浔却是另一番感触——象在看一张逐渐泛黄褪色的旧照片。
河湾村、寡妇村、凤凰村的鲜艳色彩,连带着这些善良的人们的可爱笑脸,都在逐渐远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改稳重的性子,站在驴车上幼稚地许下豪言壮语。
“我保证,一定让村子越来越好!”
老太太挥鞭子,驴车嘚嘚,越行越远。
秦婉挽着陈浔的骼膊,陈浔望着南方天际。
三口人默默不语。
陈浔在看云,风从虎云从龙的云。
陈浔知道自己不是龙,这个世界没有龙。
他要做泥鳅,滑不溜丢地在1992年的天下浪潮中悄悄飞升。
保全自己,保全爱人,保全亲人,保全朋友。
那么现在,自己这只泥鳅便与凤齐飞,一头扎入滚滚如烟的红尘中,去历练、去体验、去成长。
终有一日,踏浪而回,保叫河湾村再不蜗居河湾,寡妇村再无寡妇。
叫这处山坳不再浴火就能蜕变重生,成为栖凤的梧桐。
……
8月26日上午,河湾村来了一辆警车和一辆采访车,但来去匆匆。
下午,又来了一辆大奔驰,同样来去匆匆。
前者是来找陈浔的,后者是来找一个黄裙子姑娘的。
可惜在没有手机的年代,已经到了省城的陈浔和秦婉,暂时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