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远去,村里一片寂静。
最先离开的是胡老道。
老道士顺路被唐晚带去家里拿走了两大袋纸元宝。
其馀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了看二柱娘,哑口无言。
作为一个女人,她无疑是可怜可叹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去保护儿子。
作为一个瞎子,她没办法独自去县里报警。
上午陈浔离村不久,二柱娘徐素芬偷偷找到了全村性子最软的谢金枝,恳求谢金枝扶她下山。
有亲妈的举报,屋里有猎枪,有动物尸体,陈浔所需要的照片就不是问题了。
这时,徐素芬从地上站起来,拒绝了别人的搀扶,踉跟跄跄往前走。
怕她跌了绊了,大伙都跟在她身后。
进了郑家的院子,徐素芬一跪不起。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陈浔奶奶叹道:“都散了吧,让他两家自己商量。”
王铁头没走,怎么拽都不走。
铁头娘正要打骂,王铁头冲着紧闭屋门的土房子喊:“郑叔,我是铁头,我和郑丹处对象了,明天我就去毛子国挣钱,等回来,我跟您提亲。”
二柱娘跪到四十五分钟的时候。
郑丹在屋里侧坐炕上,眼圈红肿,对全身瘫痪的父亲笑着说:
“坏人被抓走了,以后再没人欺负我了。”
郑丹摸摸肚子,半哽咽半欢喜。
“爸,我怀孕了,是铁头的。他说以后会拼命保护我和孩子。”
父亲的眼角滑落两行泪。
二柱娘跪到一个小时的时候,郑丹出来了,扶起二柱娘,把对父亲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后,将其送回家。
陈浔把洗出来的刘二柱照片抽了出去,剩下的拿给奶奶和秦婉看。
老太太一边看一边眯眼笑,夸秦婉是她一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这天的晚霞格外好看。
带回来的锅包肉奶奶吃了一块就说太甜,都留给了俩孩子。
饭后,陈浔在院子里将组装好的离心机四周钉上洗净的木板,大功告成。
小老虎有了名字,陈浔起的,叫山炮。
深夜,他和秦婉在地窖里给山炮喂奶时,猛地听到一阵虎啸。
虽能听出离的很远,但还是吓了秦婉一个激灵。
陈浔皱起眉头,心知这是老母亲找娃娃呢。
看了看在秦婉臂弯里嗦了勺子的小家伙,他说:
“得给它送回去,不然被它妈找村子里来就惨了。”
秦婉心有不忍,说它伤的太重,放回山里肯定活不了。
她问陈浔:“再说,怎么送?送到大老虎面前?”
陈浔说:“送动物保护站或派出所。”
……
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执勤民警正打算下班,见到打扮土气但样貌亮眼的两个乡下人推门进来,刚想问啥事,就瞅见了一只老虎。
这东西野生的已经许多年没人见过了。
民警张着嘴,瞪大眼睛,蹭一下站起来。
山炮的来历,陈浔是如实说的。
在整件事里,秦婉只是一名给老虎治伤的善良村民。
于是,陈浔被带进去问话了,所长特意赶来亲自问的。
在陈浔嘴里,他是来自河湾村的一名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优秀青年。
刚刚考上了大专,却因学费问题来到县里练摊。
昨天回山后,他震惊地听闻小小的、贫瘠的、人丁稀少的河湾村,竟出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不法分子刘二柱。
陈浔立即想起,曾有人在几天前看到刘二柱拿着捕兽夹进山的事。
当时他就萌生了一定要破坏其陷阱,阻止其残害生命的正义感。
便匆匆入山查找,却还是晚了一步,到底伤到了如此珍稀的野生东北小老虎。
经过他和秦婉彻夜未眠的救治,赶天亮就给送来了。
事就这么个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做笔录的干警讶然看向所长,所长也麻了。
好家伙,昨天那个刘二柱本已传遍系统,并非偷猎梅花鹿,而是仅因偷猎梅花鹿就被亲妈举报。
虽是公事公办,但执法者也是人,也懂亲亲相隐的老话,这事儿经过一夜发酵,已然成了趣闻。
一头鹿的量刑也就五年以下,罚款多交点还会更少。
大家本嘀咕着,这要是等刘二柱出狱了,母子俩咋相处?
没成想,那货竟还伤了老虎,更神奇的是隔夜就被人举报了。
这事一旦查实,就不是交罚款轻判的问题了。
这可是东北虎啊!
是要上全国新闻的!
所长用馀光瞄了眼自己的肩章,对一脸正派的陈浔笑开了花。
留下了陈浔的住址,所长表示会立即对刘二柱进行审问,且派人勘察石头山的现场。
一经落实,少不了对陈浔的表彰。
送陈浔走到门外,所长亲切地握住陈浔的双手:
“陈同学,感谢!你是一个正直的好青年。”
……
摆好摊子没多久,陈浔和秦婉在马路边并肩而立,目送警车出动。
陈浔知道这事一定会有下文。
会有人因此加重刑期,会有人因此官升一级,自己和秦婉会领到锦旗,八成还有点奖金啥的。
但此时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在一系列连锁反应后,最终对他产生日久深远的影响与助力。
秦婉戳戳他:“哥。山炮能活下来么?”
陈浔说:“肯定能救活,但尾巴接不上了,以后只能留在动物园。”
秦婉抿着嘴:“又是个没娘的孩子。”
今天是棉花糖问世的第一天,也是陈浔的又一次市场调研。
老山参到手之后,他规划出很多条商业路径。
但也只是规划。
前世他虽做过买卖,规模还不小,可毕竟是参悟十载,人到中年才出发,起点太晚。
而2010年后的社会形态、消费理念,都与眼下有着本质的区别。
最基本的就是网络这个巨大的平台和载体,此时还不存在。
上一次的90年代,他是穷困潦倒的底层求生者,对于那段岁月,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更别提深入理解了。
当然,后世也有许多人在网络上对这个时代进行过总结,称这是黄金岁月、流金年代,却也多是碎片化的概述。
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
陈浔深深明白,判断一个结论的真伪,应该从事实出发,对结论本身做判断,而不是根据谁说的。
哪怕他知道省城与此大有不同,哪怕他知道国人正急需新鲜事物来刺激消费欲望,可也要试验。
买卖,一买一卖,千古不变,可每个时代的价值观都不同。
不懂生意可以学,但不懂人心,学也学不好。
他要摸清摸透这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节点中,百姓最细微的须求痛点到底在哪。
或者说,粮票马上就要取谛了,他们对现金的支出尺度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提升的,用怎样的节奏、以怎样时间流速提升的。
如此才敢大踏步。
毕竟他只是个没资源没背景的山沟小伙,在不搞清楚之前,冒然踏上这场滔天巨浪的浪头,势必要被拍死的。
挂上牌子——【棉花糖5毛1根】
往离心机中心的小铝盆里倒少许白糖,下面放个碳炉,拿根木签子,不断踩着脚蹬。
秦婉眼睁睁看着蚕丝似的糖丝一圈圈缠在签子上,惊呆了。
“你怎么想到的?”
陈浔说:“不是我发明的,大城市早都有了。”
秦婉说:“你也没去过大城市呀。”
陈浔说:“我和铁头在县里看过录象带,你还说那是不健康的东西呢,其实里面都是知识。”
秦婉横他一眼。
来生意了,是个母亲带着小孩,这是第一单。
陆陆续续又来,但不多,没有糖炒栗子的受众大,这点陈浔之前想到了。
他本想去学校门口卖,可正值暑假,学校没人。
这就可以了。
相比糖炒栗子,劳动力减少九成,原材料成本差不多,定价相同。
却别忘了产出比。
一袋白砂糖拿票买八毛钱,能做多少根棉花糖陈浔都懒得数。
蹲在马路边一天,净利润32块钱。
流动售卖会不会更多?开学去校门口卖会不会更多?
国营厂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四百块。
太可以了。
回山的路上,陈浔说:“咱俩再卖六天攒点零花,去省城后,我想把这生意留给唐晚。”
秦婉顿了几秒,点头说:“那你要让铁头把驴车也借给她,不然小晚姐没法拿着这机器下山,她还得背着豆豆呢。”
陈浔说:“昨天我就跟铁头说了。”
秦婉嘁了声,又问:“铁头早上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别看他之前张罗的欢,临出发不自信了。”
“担心过江不挣钱?”
陈浔点头:“我告诉他拿这头驴当郑丹家的彩礼就行,又不需要钱。劝他不要惦记一口吃成胖子,脚踏实地,别高估两年内的自己,也别低估十年后的自己。”
秦婉问:“哥,十年后会是啥样?”
陈寻说:“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秦婉问:“哥,你是不是喜欢小晚姐?”
陈浔问:“谁?”
秦婉说:“小晚姐。”
陈浔问:“谁?”
秦婉怼了他一下:“小晚…”
“姐”字没出口,陈浔说:“对。”
秦婉没再问,侧坐车沿,遥望山边夕阳,双腿在车轱辘前荡啊荡,好看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
8月17号,陈浔一整天只卖出50根棉花糖,他将这点归结于身边少了秦婉引客的缘故。
8月18号,赶车满县城兜售的陈浔,卖出92根棉花糖,收入46元。
8月19号,收入53元,第二袋白砂糖终于用光了。
这夜,秦婉因给陈寻缝衣裳,刺破了手指。
陈浔重生后第一次与她发生了亲密的身体接触。
他佯装慌张,舔了口秦婉的指尖,被小丫头狠狠踩了下脚背。
8月20号,陈浔去了黑市,将他和秦婉的布票全部换成糖票,买了20袋白糖。
秦婉给陈浔缝好了两件体恤一条裤子,衣服上身正好,陈浔夸她手巧。
在秦婉房间要脱裤子试时,被赶走。
8月21号,陈浔收入零。
谢大爷借用驴车拉着徐素芬去了派出所。
刘二柱在连日审问下,交代了亲手布置捕兽夹的事实,伤虎罪名成立,移交拘留所,等待审判。
徐素芬给儿子送去了两件冬衣,民警转告她,刘二柱拒绝见她。
8月22号,在县城的最后一天,陈浔拉着唐晚母女进城演示棉花糖如何制作销售。
驴车刚到村口,连续多日不下山的秦婉追了上来。
“我也去,帮小晚姐看着豆豆。”
这一日,从清早到午夜,陈浔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