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头离着老远喊:“吴道长来了!他说他收拾刘二柱!”
听到这话,不少人松了口气。
其实,大家只是知道后山有这么个老道士,来到岭子将将两年多,平时极少在村里露头,唯与唐寡妇有交集。
大伙猜测他是来给唐晚母子出头的,想着由外人出面处理,不管将刘二柱扭送官家,还是动私刑,总归比乡里乡亲们好处理。
包括陈浔也是这么想的。
刚刚对二柱娘放的狠话自然是扯淡,断手断脚割舌头,那是法盲的行为。
热血上头不假,但他还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决定动手的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收场办法是今晚就把刘二柱送派出所去。
有理有据、有情有义,顺手柄仇报了,今晚的确是最好的机会。
虽然胶卷还没来得及冲,可郑丹如果出面…唉。
驴车缓行,长袍布鞋白胡子的胡道长,当先走到人群前头。
眼神凛凛环视一周,再一抱拳,朗声开口:“老道与党同岁,二一年生人,在场可有比我年长者?”
围观的大小寡妇、跟陈浔奶奶同岁的谢家老两口,一齐瞪大眼睛。
这老道瞧着也就将将六十,没成想竟七十一了!
有人想的是,如此来看,唐豆豆还真不是他的种。
有人想的是,如此来看,唐豆豆还真是清净寺那个暴毙和尚的种。
陈浔想的是,自己淹死的时候这老道士也只是下不来床,八成还能再活几年,是实打实的百岁老王八。
奶奶说:“村里就仨六十七的,没你大。”
胡老道捋须颔首,淡淡道:“既如此,那我就往下说了。”
他又向前一步,瞪着眼睛,拔高嗓门:
“鄙姓胡,胡作非为的胡!
“一十四岁入山落草,杀无良豪绅八户!
“十六岁归安入伍,亲斩鬼子八十有馀!
“后因杀降,被革军职,浪荡几十载,于90年初,落脚后山清净寺,改庙为观,青灯破屋,了此残生。
“我说这些,是告诉你们,老道手里人命不少,但无一冤魂,只因血腥味重,素不与你等来往。
“可这姓刘的小子昨日坏我大事,险些害我性命,刚又听他伤了孤儿寡母,说不得,在今儿这煌煌盛世之下,老道还要再动一次粗!”
陈浔憋着笑,继续看他表演。
二柱娘却吓得又磕头,刚喊了一声,就被胡老道大骂:
“憋回去!眼睛瞎了,心也瞎了不成?今天我把他带去观里调教,调教好了,给你送回来,调教死了,老道赔你一命。”
说着,胡老道上前推开陈浔,蹲在刘二柱身前。
二话不说,第一招就卸了刘二柱的下巴,让他叫喊不得。
第二手,又摘了刘二柱的另一边骼膊。
陈浔极力压着嘴角,心知这老道从来没个正经,露这一手多是为了当着一帮女人耍帅。
暂时他虽猜不出胡老道要带刘二柱干啥去,但也无所谓了。
让刘二柱过去遭一宿罪,明天他就打算冲胶卷报案,便没拦着。
其他人更不敢拦。
胡老道拎小鸡崽似的拎起刘二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陈浔。
“钱收到没?”
陈浔说:“小晚姐给我了,谢谢胡道长。”
胡老道哼了声:“那一百块钱是报你放枪的恩义,不是学费,用不着谢我。但,我今天把这家伙带走,也给你省了麻烦,两相抵过。”
陈浔听懂了:“没揣身上,明天我把钱给您送观里。”
胡老道又哼,说观里不接香火,没事谁都别去。
“小糖豆的伤我看了,毛细血管破了而已,不流血了。
“你现在带她娘俩去县里,那钱就当医药费。记住,提醒大夫别瞎折腾,伤口不大,用不着缝针,丫头长大未必赶不上她娘,留疤可惜,消毒处理处理就行。”
“好。”陈浔泰然沉稳,一句废话没有。
胡老道打量他几眼,转身而去,路过驴车时捏了捏唐豆豆的脸蛋。
一出闹剧结束,陈浔看着依然瘫坐在地的二柱娘,什么都没说,让王铁头赶车先走,自己回家取钱,一会就追过去。
唐晚立即说自己带着钱呢。
陈浔想了想,告诉奶奶和秦婉很快就回。
山路坑洼,王铁头借着月光赶车。
脸上血迹干涸的唐豆豆瞪着大眼睛左顾右看。
陈浔问:“这是孩子第一次下山?”
唐晚“恩”一声,用手绢轻轻帮女儿擦着脸蛋:“之前最远就带她去过观里。”
陈浔看着她满脸心疼,劝道:“胡道长也说没事了,一会到医院抹点碘伏,包块纱布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
但两岁啊,两岁的孩子磕了碰了,哪有不哭不闹的?
连王铁头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看到满脸血的豆豆时都忍不住跟刘二柱动手,更别提唐晚了。
心痛无处说,遇险无处求。
当时的唐晚完全被吓傻了,刘二柱狰狞着扑来时,是豆豆象个炸毛的小奶猫般,抓着刘二柱的骼膊撕咬。
那一瞬间,担心伤到孩子的唐晚,已然打算不再反抗。
如果不是刘二柱没有任何顾虑地推打豆豆,导致她气急,拿着剪刀摆出拼命的架势,才得以抱着豆豆跑出门大喊…否则实难敢想象会是怎样一个后果。
唐晚到这时才想起对陈浔和王铁头道谢。
王铁头挠挠脑袋,“还是陈浔出力大,我那会儿没把铁头神功使出来。”
陈浔说:“以后就好了,没了刘二柱,村里的日子就太平了。”
王铁头也说:“想不到胡道长还杀过鬼子当过土匪,好大的本事,这下子刘二柱遇到克星了。对了小晚姐,你知道胡道长打算怎么调教他不?”
唐晚想了想说:“可能是近来菩萨殿和两处护法殿都漏雨了,胡道长一直懒得修理,抓他去充苦力吧。”
王铁头哈哈大笑。
陈浔猜的八成也是充苦力,老道士是真的懒,懒出天际那种。
原世唐晚走后,没人叠元宝了,老道连作法的神棍都不装,饿肚子就去摆摊假扮算命瞎子。
想起刚刚那句无需香火,陈浔差点乐出来。
清净寺原来是有匾的,老道所谓的改寺为观,就是直接把“寺”字劈了,剩俩字继续挂着,试问这么一个招牌,能吸引到香客?
哪怕引来好奇的,结果进去一看,三清、玉皇、王母,一个没有,释迦、菩萨、罗汉,稳坐殿堂,啥心情?
若非自己后来出钱大修扩建,老道八成会一辈子以道士的身份住在和尚庙里,最终圆寂不是圆寂,羽化不是羽化。
陈浔张开手,对唐豆豆说:“让叔抱抱。”
豆豆尤豫了一阵,看了看妈妈,才颠儿颠儿爬进陈浔怀里。
陈浔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大白兔,剥开给她。
豆豆用小手握住,递向唐晚:“妈,吃。”
唐晚说:“妈不吃,你先谢谢叔叔。”
舔着舔着,在陈浔怀里睡着了。
唐晚见状要接过,陈浔小声说没事儿:“我抱着,你也歇一会儿。”
林子里凉,出来的急,陈浔还穿着跨栏背心,他把王铁头的外套要过来裹住小小的唐豆豆。
唐晚在后面看着山林夜色,看着模糊昏暗的前路,看到这一幕,眼睛深深的。
在她印象里,陈浔是全村第一个抱豆豆的人。
以前,这个小她四岁的男生也和别人一样,并不理她们娘俩,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叫声姐。
说起热络,甚至不如赶车的王铁头。
可这两日的接触,尤其是今天的一幕幕,尤其是现在,唐晚忽然觉得坐在他身边,格外的安稳。
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度日多年的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放松,紧跟着,深深疲惫如浪潮般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在车轮的颠簸中,唐晚枕着骼膊伏在车沿上也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到了医院。
……
唐豆豆呼呼睡着,被值班医生擦碘伏也没醒。
铁头好笑道:“可惜,头一次下山,还错过了县城的灯光。”
陈浔觉得就几个破路灯没什么可看的,这是正儿八经的90后,未来有的是霓虹繁华能看。
唐晚抱着豆豆等医生包扎时,陈浔把王铁头叫了出去。
在县医院大院里,陈浔说:“那会儿你来的巧,郑丹差点当众说出怀孕的事。”
王铁头惊大了眼睛:“为啥?”
陈浔复述了一番当时的场面。
王铁头抿嘴不语。
陈浔说:“如果我说明天要去举报刘二柱,你同意么?”
王铁头皱眉看了陈浔半晌,才落寞地点点头。
陈浔提醒他:“但郑丹收钱也是事实,万一被定义成…那啥呢?”
王铁头坚定道:“郑丹都能同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她以后被人说成啥,我都稀罕她。而且我懂,彻底干掉刘二柱是好事。”
陈浔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夸他深明大义,而是笑道:“放心。”
直到明天黄昏,王铁头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唐晚抱着豆豆出来了,几人打驴回山。
回程又一个多小时,转眼午夜。
陈浔在山腰下了车,让王铁头务必把唐琬母女送进家门。
王铁头问他干啥去,陈浔只说不困,进山抓鸟烤着吃。
实则是去破坏捕虎陷阱。
郑丹可以深明大义,王铁头可以深明大义,陈浔也决定不再自私。
有了梅花鹿和旱獭,明天报警把刘二柱送进去已不成问题。
全世界现在有几十亿人类,东北虎在中国境内貌似就20只。
陈浔不认为这是伪善,非要图点什么的话,图个心安吧。
结果,大老虎没救成,救了一只小老虎。
到了第一处陷阱,触发,卸掉。
没等走到第二处,就听到了奶呼呼的呜咽声,陈浔一瞬间头皮发麻。
爬上石头坡,躲在一颗巨石后探头。
细碎的月光下,一只黄毛染血,两个手掌大的幼虎正在捕兽夹里哀嚎。
也正因夹子太大,小老虎逃过一劫,脑袋没被夹住,只被铁齿咬穿了一条后腿和尾巴。
应该是由于挣扎,尾巴断掉一截。
伤很重,不救必死。
陈浔怕遇见虎妈,四下看了看,匀平呼吸才蹭地跑过去,用力掰开铁夹子。
小老虎很害怕,用前爪扒着地面,一晃一晃要逃。
陈浔捡起断尾,抱着小家伙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林子。
秦婉屋子的蜡烛还没灭,陈浔知道她在等自己。
开门后,秦婉看到了他怀里的东西,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去县医院了么?从哪搞的…老虎呀?
秦婉仔细给小老虎清创后,已是凌晨。
陈浔将一小瓶虎威藏进地窖,回屋睡了。
刘二柱却没睡。
清净观,漏风的正殿。
佛祖慈悲垂眸,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刘二柱,无动于衷。
看着五花大绑昏厥过去的三米大虫正被老道士抽血,同样无动于衷。
抽完虎血,胡老道问刘二柱:“你想做个好人还是坏人?”
刘二柱呸一声:“滚你妈的,等我出去就举报你猎虎。”
胡老道轻笑摆手,“答非所问。”
“你要是想做个好人,我绑你三天。
“这三天不吃不喝,三天站着拉站着尿,然后给我修一个月屋顶,我放你走。
“如果要做个坏人呢,啧,这老虎还有一个小时差不多能醒,我现在把它的绳子解开,但不解你的。”
……
选择做好人的刘二柱并没有被绑三天。
隔天下午就被老道士放了。
八月十五号,上午八点,陈浔拿着胶卷去了照相馆。
昨天冲的底片出来了,他把新的胶卷递给老板,问连冲底片再洗相片可不可以加急。
老板说可以。
陈浔问:“今天能出来么?”
老板说:“差不多,你下午过来吧。”
陈浔拿着老山参的底片去了三公里外的第二家照相馆。
二十多岁的年轻老板同样说下午就可以洗好。
陈浔无所事事地在县城逛了一天。
给秦婉买了两盘流行打口带,给小老虎买了一袋羊奶粉,中午在饭馆点了一盘锅包肉。
1992年的锅包肉5块钱一盘。
也不知是味觉因年轻恢复了,还是这时的猪肉好吃,陈浔感觉这盘肉特别香,还打包了一份给奶奶和秦婉。
老山参的照片洗出来了。
年轻老板看了陈浔一眼,低头开票:“里面的姑娘是你对象?”
陈浔说:“朋友,去国外了,旧底片,洗出来给人邮过去。”
老板把收据递给他,“每一张都曝光正常,技术不错。”
陈浔去了另一家,可刘二柱打鹿的照片并没洗出来。
老板说定影液没了,现调制的放一晚才能用,让他明天一早来取,保证能完事。
陈浔只能悻悻返程。
在秦婉家的地窖,俩人刚给小老虎喂了奶,就听一阵v5v5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秦婉惊讶道:“你不是没报警么?”
陈浔同样惊讶。
郑丹?
两人跑到刘二柱家门口时,一辆警车旁围着大小村民。
但郑丹不在。
二柱娘被谢金枝搀扶着站在门口。
两名民警正从屋子里走出来,合力拎着一头剥了皮缺条腿的鹿尸,上面盖着一张完整的鹿皮。
其中一个民警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鹿茸。
陈浔被惊得咽了口唾沫,他怎么也没想到报警的人竟是这位。
原世应该也是了。
场面安静了十几分钟,王铁头从后山方向引着胡老道和被捆住上半身的刘二柱徐徐走来。
靠近了,能听到刘二柱嘴里犹在骂骂咧咧,嚷着:
“陈浔!你敢举报我!你等着…”
两名民警问了二柱娘几句,向刘二柱走去。
陈浔想了想,当先跑到刘二柱身边,小声说:
“以你的性格,进去了也不会干休,肯定要咬一口郑丹对不对?”
刘二柱哼道:“没错!等我出来,也不会饶了你!”
陈浔不理他的威胁。
“你知道么?郑丹怀孕了。你老老实实服刑,大家都好。如果你敢恶心人,我们所有人给郑丹作证,加之你的种…刘二柱,你等着下次投胎再来报复我吧。”
刘二柱惊大了眼睛,眼神尽是怨毒。
陈浔看到他的腿开始颤斗。
胡老道和王铁头听到了全文。
前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浔。
后者用力抱住陈浔:“好兄弟!”
刘二柱腿软到走不了路,他不确定陈浔的承诺是不是真的,不确定郑丹到底会不会告他用强。
二柱娘徐素芬看着一言不发,吓得瘫软,被民警拖行的儿子,爆发出一阵撼天震地的哭声。
“柱子,妈对不起你!你不要记恨别人,是妈报的警!好好改造…妈等你回来…”
刘二柱呆滞的眼神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远处恸哭的母亲。
随后就被按着头,塞进了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