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省城哈市要坐18个小时的火车,最迟也要提前两天出发,满打满算,距秦婉和陈浔离村只剩九天。
秦婉见不需要再炒栗子,而手搓离心机的活,她完全无法帮陈浔打下手,就早早回了房间加紧给陈浔做衣裳。
顺利把脚踏板连接传动带,陈浔见时间差不多,本打算进山,王铁头却嘻嘻哈哈来访。
跟陈浔奶奶和秦婉打了招呼后,王铁头被陈浔拉到自己屋。
“啥时候回来的?”
接过陈浔递来的茶缸子,王铁头说:
“没一会,在家吃了口饭,跟刘二柱打了一架就过来找你了。”
陈浔拿着毛巾擦脸的动作停住了,纳罕地打量王铁头几眼:“动手了?”
王铁头笑呵呵说:“那没,但我瞪他了。”
陈浔问:“为啥?”
王铁头说:“刘二柱喝多了,去郑丹家找郑丹。郑丹不愿意,骗他说来那啥了,我正好也在。郑丹赶他时,我使劲瞪他来着,想着他要敢上手,就用无敌铁头顶死他。”
陈浔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王铁头比他还要高一些壮一些,竟长了个龟公的脑回路。
这人哪怕初中就不念了,好歹也山上山下卖了这么多年粮食,多少算见过一点世面,怎么心智就能死死扎根在小学不动弹了呢?
前世今生,陈浔都多次生出不再跟这人交朋友的心思。
并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彻彻底底的无语。
若不是顾及王铁头的一丝面子,陈浔前几天曾想过游说郑丹状告刘二柱用强。
这个年月,此罪名如果坐实,刘二柱就能被彻底解决了。
算了,这对苦命鸳鸯的事陈浔不感兴趣,听都不想听。
他岔开话题:“去县城干啥了?”
王铁头一蹬腿,坐了起来,神神秘秘挤眉弄眼:“我骗我妈带郑丹出去玩,其实不是。我告诉你,你先别外传。郑丹怀孕了,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来着。”
噼啪——
陈浔被惊到了。
郑丹怀孕,你哈哈?那是你的种么?
男人怎么能窝囊到…
不对!
陈浔眯起眼,王铁头脸上的笑容绝不象假的。
没有男人会窝囊这种地步!
莫非他也打算干掉刘二柱?
郑丹的证词加之血脉物证,刘二柱跑不掉!
那郑丹能同意?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姑娘遭遇此事,大多不懂也不愿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看着王铁头发自肺腑的兴奋激动,陈浔觉得他应该是说服了郑丹报警!
想不到啊,这孬货竟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可是,上辈子咋没这回事?
当时自己虽去找秦婉了,不在村子,但后来也没听王铁头提过啊。
还是说前世的郑丹不同意,把孩子打了,而这次因自己重生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了郑丹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好好好,好哇!老天都在暗暗帮我!
刘二柱,等死吧你!
心思电转后,陈浔试探着问:“郑丹同意?”
王铁头笑道:“她当然同意了,不然我能这么高兴?”
陈浔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头,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王铁头嗐了一声:“她本是要流掉的,但我用百分百的真诚打动了她。”
陈浔微笑颔首,满脸欣慰:“确实不容易。”
“可说呢,医生说她什么什么宫很薄,流了就再也怀不上了。
“我就跟她说,生下来,我当亲儿子养!
“郑丹特感动,抱着我哭,说答应嫁我。
“陈浔,你就等着喝喜酒吧,哈哈。”
王铁头满脸自豪地拍拍胸脯,还往陈浔手里塞了颗糖。
陈浔提醒他:“最好等刘二柱被抓走再说,万一他闹,你脸上也不好看。”
王铁头哼了声:“那混蛋早晚天打雷劈,我和郑丹商量了,眼不见为净,过阵子就搬县里住。”
陈浔:“?”
王铁头说:“对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这两天我在县里打听了,现在好多人都过江去对面老毛子那边卖货进货,可挣钱了,我决定后天就跟着走一趟,挣了钱就把郑丹和她爹还有我妈接下山。
“等你过年回来,我在县里的新家请你喝酒。”
陈浔目定口呆,呆若木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所以,你俩不是要告刘二柱?”
王铁头不解:“告刘二柱?告他什么?”
陈浔:“……”
男人怎么能窝囊成这个样!!!
看着陈浔捂着胸口大喘气,王铁头似乎反应过来了,黯然晃晃头,苦笑说:
“陈浔你知道么?头一遭那晚,郑丹想喝药了。
“那晚,郑叔就躺在炕上看着女儿被欺负呀。如果不是看到他也在掉眼泪,郑丹就真死了。
“她在炕上给郑叔磕头,说自己没事,求郑叔继续吃喝喘气。”
陈浔捏着额头,久久无言。
满腔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叹。
林子很大,但人间不大,幸福也好,不幸也罢。
总之,60亿人各式各样的喜怒哀乐,也仅仅需要用“喜怒哀乐”四个字就能全部概括,简略又冷酷。
陈浔没有履行对铁头娘的承诺。
他把铁头家出借的学费给了王铁头,劝他不要掺和走私,但可以用这笔钱倒腾一点小商品去卖。
王铁头不收:“我先帮人家拎货,没几趟就能攒出本钱,你念书重要。”
陈浔把钱塞进王铁头的口袋里,问他:
“你觉得郑丹真的喜欢你么?”
王铁头挠着想了想:“她说她从小就喜欢你。”
陈浔:“!”
王铁头憨憨笑道:“但你考上大学了,她又坏了身子,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配我正好。再说,这重要么?我喜欢她就行了呗。”
陈浔也笑了,感慨这货是生在了好时代,晚出生二十年就真废了。
把王铁头送出院门,回过身的陈浔脸瞬间黑下来。
刘二柱配留种么?配么!
可想到老太太的话,表情又缓和了。
——孩子总是好的
夜风徐徐,陈浔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树梢的月牙像秦婉笑起来的眼睛。
三颗星星拱卫着月亮,像秦婉眼周的那三颗痣。
前世,郑丹绝对没生下这个孩子。
如果自己的重生能为这世间多带回一条本不存在的生命,想想也不错。
吾观是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是知罪性,本自空寂;妄心执有,遂招苦果。
望着后山清净观的方向,陈浔闭上眼睛。
蓦然,一声划破夜空的凄厉叫喊,惊散了陈浔的心念。
小山村也霎时间鸡鸣狗叫。
第一秒听出是唐晚声音的陈浔,拔腿就跑出院子。
身后,奶奶披着衣裳走了出来,对同样从隔壁出屋的秦婉说:
“快快,跟我去看看,别是那小娃娃出了事。”
……
豆豆出事了。
豆豆妈也出事了。
晚上吃了鹿肉喝了鹿血的刘二柱兽性大发,先拿着五毛钱去找郑丹,得知郑丹坏事后,回家又喝了一小时闷酒。
这一个小时,他始终在惦记着唐晚。
六年前,年仅16的唐晚被夏安带回村子,当时已经18成年的刘二柱仅看了一眼就惊呼天人,心生龌龊。
可夏安是在南方闯荡多年,衣锦还乡说要带全村致富的狠人,刘二柱不敢伸手。
后来,夏安用八斤雷管炸河面,连带着二十几口一起喂了龙王,独子夏福生半年后又被黑瞎子生嚼了。
至此,唐晚就被冠以丧门星、克人的妖精,成了所有人的忌讳。
刘二柱一来也信这个,二来唐晚又突然有了极可能是豆豆爹的胡老道的维护,他始终在贪色但怕被克、怕被老道收拾的纠结中忍耐着。
但今天的鹿血格外顶,刘二柱不管不顾摸去了村北。
一脚踹开门时,唐晚正在蜡烛下叠纸元宝,唐豆豆乖乖伏在妈妈腿上睡着。
陈浔离的最近,跑得也很快,但还是落后了王铁头一步。
他赶到时,王铁头正被刘二柱按在地上一顿好打。
唐晚痛哭流涕,除了头发有点凌乱,衣服很规整,应该没被得手。
但,怀里却抱着满脸是血一声不哭的唐豆豆。
王铁头大叫:“陈浔,干他!这逼要欺负小晚姐,还把豆豆打伤了。”
陈浔看着帮妈妈擦眼泪,安慰妈妈说自己不疼,妈妈不哭的唐豆豆,什么都没说。
火山般压抑二十五年的刻骨仇恨,刹那间爆发。
每一步都更加颤斗,走到刘二柱身后,陈浔用尽全身的力气,沉默着薅住他的头发往后拽。
刘二柱很瘦,也不高,后仰着被陈浔拖着走,任他如何挣扎叫骂,陈浔的手跟钳子一样不松开。
王铁头从地上坐起来,抹了把鼻血,对唐晚说:
“小晚姐,没事,也别怕,今天晚上我和陈浔帮你和豆豆报仇!”
说着就去追陈浔。
秦婉和奶奶走到路口看到陈浔的架势,奶奶立即喝道:“你要干什么!”
陈浔不理,秦婉留意到陈浔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奶奶说:“小婉,快去拦着点,别让这瘪犊子惹出祸来,不然还咋上大学。”
秦婉想了想,跑上前去,追上了陈浔,却没拦他,而是径直往前跑。
村里能下地的人都出来了,围拢过来,眼睁睁看着陈浔把猪崽一样扑腾的刘二柱,拖到刘二柱家门口。
王铁头嚷道:“对!就在他家门口干死他!”
走过来的过程中,陈浔因为薅掉了刘二柱的一把头发,换了一次手。
刘二柱疼得龇牙咧嘴,用尽了脏话骂陈浔,陈浔始终不发一言。
到了这儿,陈浔把他的脸按在地上,一只脚踩着他的后脑勺,一只脚踩着他的骼膊。
王铁头见状,过去踩住了刘二柱的另一只手。
刘二柱真的像待宰的年猪一样啃着泥巴。
“徐婶!我是陈浔。”
陈浔在刘二柱家的土墙外大喊。
“您儿子刘二柱欺老骂幼,多行不义,这事儿不用我说,您心里应该都清楚。但仗着乡里乡亲,往日的事大家都忍了。
“今天,他却对一个两岁小孩动手,我来问问您,是想河湾村再出人命么?
“如果是,我不同意!
“哪怕豁出去大学不念,去蹲大牢,今晚我也要废了他的两条腿,一双手,划烂他的舌头,叫他一辈子做不得恶,辱不了人!
“如果不是,您出来,划条线,告诉大伙,如果往后您这个儿子再欺辱乡亲,大家该如何对待。”
刘二柱脸在土坑里,用闷闷的声音问候陈浔的先人。
陈浔不与他逞口舌,脚下加了三分力。
陈浔说完上面这番话,奶奶哼了声,不发一言。
郑丹在人堆里看着他,泪水闪铄,目光深深的。
其他村民也在听到他说出断刘二柱四肢,割他舌头时,劝说声同时消失,包括身旁的王铁头,纷纷倒吸凉气。
往常陈浔虽也流里流气的,在县中学也经常打架捣蛋,却没从没跟村里人发生过冲突,没成想今天发了狠,竟这么吓人。
难不成…全都是为了那小寡妇?
唐晚抱着唐豆豆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最边上,不知该问谁求助。
看着满脸鲜血依旧乖巧可人的唐豆豆,乡亲们本欲出口的询问和鄙夷的眼神都退了回去。
陈浔说:“铁头,去赶车,带小晚姐去县医院。”
王铁头尤豫说:“那刘二柱…”
陈浔说:“快去!”
“好!那你小心点,别被这货反操了。小晚姐,跟我走。豆豆乖,不怕嗷。”
“我不怕,妈也不怕。”
王铁头一松手,刘二柱又扑腾起来。
陈浔抓住他的一条骼膊,反掰过来,刘二柱登时惨叫连连。
这时,秦婉搀着双目尽瞎的二柱娘,亦步亦趋地从土房里走出来。
待靠近了,佝偻着腰,花白头发的二柱娘四下查找人群方向,没管儿子,说的是:“小唐呢?小唐在哪?豆豆呢?孩子伤的重不重?”
刘二柱抢话:“屁的伤,我都没碰着那贱货,她女儿就扑过来咬我。”
二柱娘一下子哭了,拍着大腿嚎道:“你别说话,妈求你了,你别说话。小浔呐,你快跟跟婶子说,孩子咋样了。”
陈浔淡淡说:“小晚姐随身带着剪子,刘二柱如果舍得命也要为非作歹,那现在就是两具尸体。豆豆被他推倒撞到桌角,血流的多,但不要命。”
秦婉一直在扶着二柱娘,怕她摔倒,但眼睛始终看着陈浔,扁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柱娘拍拍胸口:“没伤了命就好,就好。”
刘二柱大喊:“陈浔!你他妈给我等着,今天你要是不废了我,我回头肯定弄死你!弄死你全家!在这装鸡毛!我看你弄我,来!”
乡亲齐齐劝他服个软,陈浔还没说话,奶奶先哼了一声,开口道:“老陈家就剩我和这瘪犊子两口人,你随时上门。”
老太太威严所过,场面又为之一静。
陈浔手一用力,咔嚓一声,刘二柱的骼膊脱了臼。
但同样发了狠的刘二柱这次咬牙没叫,嘴里脏话不断。
二柱娘一声惨叫,甩开秦婉,噗通跪在地上。
跪陈浔,跪大伙,跪儿子。
“儿啊,柱子!妈给你跪下,给你磕头,求你了,求你别做歹了,妈求你了哇…”
养儿不孝,养儿不法,母亲有没有罪过?陈浔没法下结论。
但刘二柱从小胡作非为,他娘不是不劝不拦,是劝拦不住,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二柱冷冷哼笑,对着他的亲妈说:“要跪要磕,你老模咔嚓眼的随便,但别带上我。”
“二柱子!你咋这么说你娘!”
乡亲发声,刘二柱不以为然,叫骂着:
“陈浔!我把话撂这,咱俩从今天开始,不死不休!
“你最好永远别睡觉,你一旦睡着,我就放火烧了你全家,你不是和秦婉好上了么?那我就连她家一块烧。”
这番话里的狠意十分明显。
又静了。
草动,风声,蝉鸣,皆可闻。
二柱娘张着嘴,瘫坐在地。
陈浔一言不发,四处看了看,弯腰捡起一块裹着泥土的石头,高高扬起!
“哥!!!”
“小浔!”
“瘪犊子,住手!”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陈浔身后,抓住陈浔的手,抢夺石头:“用不着你,既然不死不休,我老婆子跟他换一命!”
“奶啊…”秦婉被这场面吓哭了,不再管别人,跑来拦着奶奶。
“陈浔!陈奶奶…”
这声是郑丹喊的。
郑丹走上前,哭着说:“你们都别和这种人换命,不值。我来,我有办法的,我来。”
看着二柱娘,郑丹说:“婶子,刘二柱把我糟塌了,我挂着脸面,挂着我爸的命,我不敢声张,可他太坏了,我要去报警,不叫他再祸害人。”
二柱娘的嗓子发出“啊啊”声音,一个激灵,循着郑丹的说话声,嗵嗵给郑丹磕头,说着:“饶他一命吧…留他一命吧…”
刘二柱不管母亲,冲郑丹叫嚣:“放屁!每次五毛,你情我愿,我还告你卖银呢!”
这话惹了众怒,大家都让哭到抽搐的郑丹去告,大伙给作证。
刘二柱骂所有人不懂法,“证据呢!”
郑丹大声叫道:“我有!我有证据!我…”
陈浔知道她这是要说怀孕的事了,没有阻拦。
可郑丹话没说完,王铁头从陈浔家赶着驴车出来了,隔着老远叫道:
“陈浔!胡道长来了,他说他收拾刘二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