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陈浔没睡好。
几天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年轻强壮的身体,但久处世故、久浸悲伤的中年灵魂,仍在强大的时空惯性中难以被拽回。
直到秦婉因唐晚而表现出的醋意,让他产生了一股久违的悸动。
对大部分人而言,十八岁的花季雨季,无论贫富,都足够美好。
可他和秦婉的这段岁月却是痛苦的,是难熬的。
所谓的青梅竹马,恰恰缺席了对方最好的青春。
再次相遇后,他们也未循序渐进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当时,秦婉在烧焦的土地上哭着说:哥,我好累,你娶了我吧。
于是,重逢、告白、领证、上床,在一天内完成。
在县城的小旅馆中,在莫大的悲痛中,他们疯狂吻去彼此的眼泪,疯狂做了一次又一次,仿佛想用肉体的欢愉去打散精神的低迷。
上次,他们失败了。
不足一年的婚后生活,虽朝夕相处,但日子的基调始终是灰色的。
而这次,秦婉会俏皮地与他拌嘴,与他在并未点破但心照不宣的丝丝情愫中享受爱情的酸甜,动不动笑得象块蜜饯。
刚才在院子里,他其实很想抱住秦婉,告诉她,她是自己的执念,自己不会喜欢别人的。
但他知道靠近幸福的时候才最幸福,他想让秦婉在这段过程中多享受些时间。
如果有可能,陈浔更想去不断拔高这种幸福指数。
重生,真的很好,非常好。
久违的,重新相遇,失去的,重新拥有,放下的,重新拿起。
陈浔很感恩。
‘去我执’多年的他,在过往的几个清晨,竟每次睡醒都要等好久才敢睁眼。
他生怕在晨光里看到的是自己2025年那个空荡荡的家。
生怕这只是中年大叔于萧索冬日的午后,短暂体验的一场绚烂的白日梦。
此时此刻,陈浔在心中发下宏愿:
蒙天不弃,赐我重来,若有朝一日通达圆满,必铸地藏金身以报。
……
鸡鸣天亮,驴车嘚嘚。
陈浔载着秦婉再次奔赴县城。
今日赶上大集,栗子比往常卖的更快。
散场后,陈浔去了照相馆延长相机租期,二来洗底片。
戴眼镜的中年老板问他:“不冲相片?”
陈浔说:“不用。”
老板纳闷地看看他,但没多问。
洗底片便宜,冲相片按张算钱,看陈浔的打扮,老板知道这是个穷苦人。
陈浔不是差钱。
他本就没打算在同一家冲洗,否则人参的主人不就昭然若揭了么。
走出店铺的陈浔又推门进来,“再来两盒胶卷。”
老板问:“还要柯达的?”
陈浔问:“有别的?”
老板拿出两个黑白包装盒的胶卷:“国产的,刚上市,比柯达便宜。”
陈浔看到牌子了,今年成立的乐凯。
92年,算算日子,国产品牌保卫战已经进入倒计时,自己有机会参与么?
约定明天就可以来取底片后,陈浔领着秦婉去了隔壁步行街。
这条街上都是卖洋货的。
陈浔指着几十块一条的牛仔裤,问秦婉喜欢哪个款式。
秦婉问:“你要穿?”
陈浔说:“给你穿,大学生都穿这个,时髦。”
秦婉什么都不说,拽着他就走,到了驴车旁,上下打量陈浔几眼,摊开手。
“把钱都给我。”
拿着钱,秦婉说:“你站在此地不要乱走,我去买几个橙子。”
陈浔:“……”
秦婉去了供销社,从兜里摸出几尺布票,付了钱。
陈浔看着她捧着一捆布回来,说这两个颜色太素了。
秦婉坐上驴车,说白色的给陈浔缝两件t恤衫,黑色给他缝裤子。
到了家,她又把所有钱都还给陈浔,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说:
“毕了业找到工作,再把奶奶接到城里,如果有条件,买个缝纴机,那时如果还富裕,我就主动管你要牛仔裤。”
陈浔想捧着她的脸亲她,但被听到动静的奶奶把兴致骂了回去。
老太太健步如飞走过来,问他有没有把钱还给小唐寡妇?
陈浔说还没来得及。
奶奶指着院门说:“你是等我去送,再去拉架?”
……
唐晚住在村北,是最远的一户。
中间隔着许多空屋,都是六年来陆陆续续搬走的。
到了晚上,她家亮灯直如鬼火,其实就是被大家孤立了。
陈浔攥着四百块钱有些挠头。
唐晚送钱的时候,并没说清其中多少是她的。
原世整个清净观都是陈浔掏钱扩建的,他觉得把老道士的钱留着很合理。
唐晚的小院不大,但与别家不同。
别人家一大半院子种白菜土豆,她这只一方几垄菜地,种的还是小葱、洋柿子和黄瓜,经看不顶饿的东西。
别人家鸡窝乱糟糟,她这竖起来三个木箱,住猫狗都行,一点鸡屎味都没有。
土墙下堆着柴火垛、玉米杆,数量都比别家少。
没有酱缸,也不渍酸菜,倒是有个咸菜坛子放在窗台上。
馀下的地方,都是花,有野菊、大丽花、野月季和蔷薇,全是后山常见的野花,可点缀的极漂亮。
整个院子被拾掇得象游戏中的场景。
可见唐晚是个多热爱生活的女人。
结合老道士转述这对母子最后的遭遇,陈浔认为她象向日葵。
拼命向阳,却难免落寞垂首。
站在院外喊了几声“小晚姐”,无人应答。
看到栅栏门没落锁,陈浔估摸已经九点多了,不可能还睡着,便走进去敲了敲屋门。
还是没声,也没人开。
刚返身没几步,后面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shei呀?”
陈浔回过头,窗户一角,隔着玻璃露出两个冲天小辫,雪白的额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明显带着警剔和好奇。
陈浔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往里看。
唐豆豆才两岁,根本够不到窗台,踩着小板凳也只能露出半张脸。
“小豆豆,妈妈呢?”
唐豆豆用手指指着后山,萌萌地说:“胡爷爷…”
陈浔了然,八成是给观里送货了,应该很快回来。正好,把钱留下,也省得见面尴尬。
“给叔叔开门好不好?我给你家送东西来了。”
唐豆豆没吭声,摇头蹦下凳子,跑到对面墙角的桌子下,拱在一堆纸元宝中间猫着。
桌旁有台拆开零件,还没装好的破旧缝纴机。
山里早晚凉,唐豆豆已经被裹上了花花绿绿的薄棉袄。
小孩子长得快,农村父母给孩子做衣裳时,都会偏大一些,能穿的久。
不是母乳喂大的,缺营养,本就比普通孩子长得小的唐豆豆,在桌下抱着腿,垮垮地搂着衣服,象个被包在棉被里的小鸭子。
陈浔摸出一颗大白兔,在玻璃外晃了晃。
“叔叔不是坏人,不记得我了?”
唐豆豆歪着头认真看了看,也不知是认出他了,还是被糖果诱惑到,抿了抿小嘴儿,拧着眉头尤豫再三,到底是钻出桌子,吧嗒吧嗒搬着小板凳给陈浔开了门。
屋里有花草清香,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到不象农村。
一个水壶,一个杯子,一副碗筷,半碗甜粥,显然很久没人来访了。
陈浔把钱和一袋糖炒栗子放在炕沿上,转头又见唐豆豆小手握着糖块躲到了桌子下。
“怎么不吃?”
“给妈。”
陈浔翻了翻兜,还有两块,都拿了出来。
剥开一块后,蹲在小丫头面前递给她。
唐豆豆接过一块,张嘴含住另一块,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甜不?”
唐豆豆眯眼笑着频点头。
陈浔张开手,“让叔叔抱抱。”
唐豆豆拱进陈浔怀里。
抱起来特轻。
记忆中,这孩子打在襁保里的时候就不爱哭。
天天被妈妈背着上山下山,到了冬天,又被放在雪橇上拉着上山下山。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时常好奇地打量着贫困的世界,可就是不哭。
陈浔在想,假如当初自己和秦婉的孩子能活下来,会不会象她这么乖,这么听话?
假如唐豆豆能长大,会是个多好的姑娘?
老道士说唐豆豆是饿死的。
94年攒够了钱,唐晚搬去了城里,几个月后的一天,连打三份工的唐晚昏倒在出租屋。
老道士说唐晚应该醒了不到一分钟。
那一分钟,用座机报了警,一句话没说完就彻底咽气了。
接线的那位大盖帽拨回去,没人接,就把这事搁置脑后。
老道士是十天后找过去的,当时,唐晚身前的地板上,摆着蒸发得只剩一口的水杯,还有完完整整一个发霉的馒头。
担心妈妈醒来后会饿的唐豆豆,抱着妈妈的骼膊,蜷在妈妈怀里,永远都没再醒来。
上辈子的陈浔对这母子俩印象不深不浅,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喜欢,又因去了省城后就再没见过,听后只是唏嘘。
但现在,包括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在内,滞留在记忆里几十年的河湾村所有人,全部在他面前复活了。
陈浔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触。
吃了糖的唐豆豆从陈浔怀里蹦下地,晃晃悠悠把水杯给他端了过来,擎着,看着他。
陈浔接过,没喝,想躲没躲开的小家伙被他捏了下脸蛋。
这时,唐晚小跑进屋,先是大喊一声“豆豆”,看到陈浔,紧张的神色才缓下来,但握着铁剪子的双手仍在颤斗。
陈浔侧头看去。
蝶粉霜匀玉蕊,鹅黄雪点冰肌。
昨天秦婉问他自己和唐晚谁好看,陈浔岔了过去。
实是不愿撒谎骗她。
论性格,一个阳光明艳,一个柔润如水。
论风情,也各是一个极端。
论颜色,唐晚胜一分。
论身材,唐晚胜…完胜。
不是纯粹的美丑,而是这个女人…太女人了。
明明和秦婉几乎复制粘贴的一双桃花眼,可里面装的东西大有不同。
老太太一句“妖精”,不是白叫的。
陈浔叫了声小晚姐,把杯子放下,主动站起身。
“见你不在,我帮你看着豆豆。”
“……”
听陈浔轻飘飘带过了私自进屋的行为,唐晚一下子接不上话。
陈浔问:“去给胡道长送元宝了?”
唐晚将剪刀揣进衣服口袋,轻轻嗯了一声。
陈浔知道这玩意是她的贴身武器,防刘二柱用的。
“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唐晚拿走自己的水杯,给陈浔换了个搪瓷茶缸。
背后看,劳保服洗得发白,长发挽着也几乎垂及腰间。
因为腿太长,裤脚褪到脚踝,白袜子,红布鞋,翘翘的臀部被上衣遮住一半。
陈浔收回视线,让她不用忙叨。
“钱我放炕上了。你别误会,没别的意思。我把学费挣够了,其他几家也要送回去的。”
唐晚抿着嘴,把水端给他后,默默进屋将钱拿了出来。
收回三百,递给陈浔一百,说是胡道长给的,为了感谢他在山里帮忙赶虎。
“上大学是正经事,如果你那边还差,就来跟我说。”她落寞看着陈浔的眼睛:“别告诉你奶奶就是了,省得她骂。”
她竟出了三百???
陈浔有些吃惊。
他知道唐晚因为唐豆豆太小,没法去县里寻活计,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帮老道士叠纸元宝。
三百要攒多久?
“姐,你这…太多了。”
“我欠你们的。”
唐豆豆抱着妈妈的腿,拽她的手,递着糖,奶呼呼说:“妈,好吃。”
“妈不吃,你谢没谢谢叔叔?”
长辈们嘴里的大灾星微笑揉揉女儿的脑袋,满目爱怜。
看着这一幕,回想从前的一幕幕,陈浔知道她是把唐豆豆当亲女儿养的。
一大一小,互为彼此的精神支柱,在这偏远寒冷北国小村里抱团温暖。
“姐,也就是老人的气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其实大家都清楚,当初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你,夏家是夏家。”
唐晚笑着晃晃头,捋了下鬓边发丝,没再说话。
陈浔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行,我先回去了。”
“恩。”
走到门口,陈浔忽然又回头,指着那台缝纴机问她是不是打算缝衣服挣钱?
唐晚点点头,说这台机器是从隔壁一户搬走的人家里拿来的,坏的,用不了。
陈浔心里有数了。
唐晚似想到了什么,主动问他:“卖那种栗子真的很赚钱?”
陈浔说:“赚,但也累,我每天是赶驴车去县里的。”
而驴车,铁头娘是不会借给她的。
唐晚说:“没关系,我不怕累的。”
陈浔苦笑:“再不怕累,你能每天扛着栗子往返四十里山路?”
唐晚点点头:“能的。”
陈浔说:“再背着豆豆?”
唐晚不说话了,静静站在那。
看着她寂聊的表情,陈浔砸吧砸吧嘴:“你知道棉花糖么?”
……
见到去还钱的陈浔反倒扛着一个麻袋回来,秦婉和奶奶都傻了。
麻袋一倒,一堆废铁零件,更傻了。
没等她俩发问,陈浔主动说自己打算造个机器。
秦婉一头问号,奶奶直接笑了:“让他瘪犊子造飞机大炮吧,咱娘俩吃饭去。”
吃饭时,秦婉瞄了眼奶奶,小声问陈浔:“钱还了?”
“还了,那个谁不在家,豆豆在,我去的时候躲桌子下等妈妈呢。”
秦婉一叹:“也够苦的。”
陈浔边扒拉饭边说:“平时她们不出来,你们也看不到,白白嫩嫩可招人稀罕了,两岁了。”
秦婉又一叹,被奶奶用筷子敲了下脑袋,说小孩子家家不兴总叹气,福气都叹没了。
陈浔说:“她福气大大的,随便叹。”
奶奶从炕桌下踹他,静静吃了会儿,又自己嘀咕:
“孩子总是好的,就是投错了胎。”
秦婉依旧不敢吱声,陈浔放下碗,严肃但平静地说:
“夏安把她从苏洲买回来给八岁的脑瘫儿子当童养媳,是她的问题?
“夏安炸河,是她的问题?
“夏安死了,她端屎端尿伺候夏福生大半年,为了养家,去后山做活计,夏福生自己跑山里被熊瞎子啃了,是她的问题?
“夏家绝户,根本就不关她的…”
啪!
陈浔挨了一巴掌,看着指着他,气到嘴唇颤斗的老太太,却仍没停嘴。
“奶…”
“哥,别说了。”
陈浔冲秦婉晃晃头。
“奶,我是说这个理。扫把星、丧门,这只是迷信,不是客观事实。”
奶奶也不说话,穿鞋下地,薅着陈浔的脖领子,把他按在牌位前。
“跪一个小时,给你爹妈你爷爷讲一讲客观事实。”
“……”
老太太被气到去找谢家闺蜜骂孙子,秦婉过来戳戳他,心里也很想问他,假如唐晚长得不好看,陈浔会不会说方才那番话。
但没问,只说奶奶出门了,他可以起来了。
陈浔表示自己说到做到,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
“你去把几个零件搬进来。”
缝纴机的脚蹬,皮带,传动轴,这些都是完整的,可以用。
陈浔一一拆开,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原理。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想着这个点,刘二柱也该睡醒了,便拿着照相机带秦婉进了山。
秦婉提示他麻袋没拿,陈浔说不采栗子了,要做个更赚钱更轻快的买卖,具体是什么,暂时保密。
循着那条小溪往上游溜达,到了第一个标记点,陈浔就有了巨大的收获。
捕兽夹没夹到老虎,夹断了一只成年梅花鹿的腿。
不知是一下夹断的,还是在它挣扎时折腾断的,总之,鹿死了。
陈浔连拍了三张照片,拍完就拉着秦婉往回走。
走远了,秦婉终于把压在心里几天的话问了出来。
“哥,你是不是…要举报刘二柱偷猎?”
陈浔停住脚步,看着秦婉的眼睛。
他明白,在这丫头心里,刘二柱目前只是郑丹的仇人,不是她的。
现在,他或许有两个选择。
继续隐瞒,骗她不是。
二,天花乱坠讲些以暴制暴,坏人必须绳之以法的大道理,把她的同理心拉上来。
陈浔选择了第三种。
“如果我说是,你会觉得我卑鄙么?”
秦婉纳闷地看着他,说当然不会。
“他如果被抓走判刑,这些动物就解放了。再说,蹲监狱接受了改造,说不定刘二柱也会变好呢,哪怕对自己亲妈好一点也不赖。”
陈浔笑了笑,笑她善良,单纯,对人性了解的太浅。
但没多解释。
回到林子边缘等着,刘二柱一点多才进山,三点就扛着那头鹿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陈浔一吹二捧,给他和战利品拍了照,并承诺洗出来送他一张。
刘二柱表示要送陈浔一条鹿腿。
陈浔婉拒。
“鹿茸不能给你,我是卖钱给我娘治眼睛的。”
陈浔不信。
“鹿血呢?要不要?喝完壮阳,杠杠的!”
陈浔婉拒。
到家秦婉就做饭去了,陈浔回到自己屋里沉思。
可以了,不用等老虎了,梅花鹿和土拨鼠够他判几年了。
陈浔相信有几年的时间,自己应该足以爬到一定的位置。
到时再想办法让刘二柱走不出高墙。
明天去洗照片,后天差不多就可以报警了。
陈浔决定今晚就去把捕兽夹卸了,救只老虎,也算积德。
结果刚吃完晚饭,消失三天两宿的王铁头回来了,说了一个差点惊掉陈浔下巴的秘密。
俩人聊到半夜,王铁头正要走,村北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是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