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琥珀,是虎魄,陈浔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赶驴回山的路上,他向这方面知识相对丰富的秦婉求教。
秦婉的确听父亲提过这东西。
据说老虎死后,魂魄会在地下三尺处凝成一块红色的血珀,是为虎魄。
太不唯物了,陈浔笑道:“照这么说,我大前天晚上还抓个人参娃娃呢。”
秦婉用一块橙子糖堵住他的嘴,说旧时候流传下来的很多东西乍一听都挺玄乎,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告诉陈浔,虎魄也叫虎威。
但这东西究竟是个啥,目前有两种说法。
一说是老虎胸前某块“乙”字形的骨头,带在身上能避邪,古代将军都会命士兵到处寻觅。
另一说是未交配过的雄虎的精血。
联想到昨日胡老道的行为,陈浔觉得第二种靠谱些。
想了想,他问:“到底是精还是血?血好理解,精怎么取?”
不是他故意挑字眼,而是冷不丁脑补出——若老道昨天真把那大虫迷晕了,之后猥亵东北虎的画面实在…难以启齿,过于猎奇。
秦婉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不许口花花。”
陈浔觉得野山参可以理解,上年份的确实可遇不可求。
但老虎虽少,却不至于找不到。
真想弄的话,买通动物园,抽一管子血不就成了,又不要命。
想不通,先不想了。
总归捋顺了前世的某些未知节点,也算收获。
人参、虎血,要的这么急,还不惜成本。
他几乎断定求购这两样东西的人是为了吊命,也八成就是上一世刘二柱找到的大奔买主。
只不过,罪犯刘二如今再次没了老山参,提前得知并打起了另一样材料的主意。
陈浔琢磨,不出意外,那货还真可能截胡老道士成功猎虎。
可当时是被谁举报的呢?有没有可能是买家黑吃黑?
据说收购消息是沿兴安岭脚下上千公里的城县整体散布的,其势力之大可见一斑。
陈浔确定自己的思路没错,能走正规渠道上拍卖,就最好别蹚这滩浑水。
……
回到家,奶奶又不见了,且秦婉发现地窖里少了一个熏肘子。
陈浔直奔谢家,回来后,满嘴流油地告诉秦婉:
“老太太把肘子拿过去回请了,我狠狠吃了一大口,不算赔。”
秦婉说那就是谢家肯借钱了。
她掏出这两天挣来的毛票,怔怔不语。
昨晚,奶奶说他们俩折腾来的就留着当生活费,筹学费是她老太婆的任务。
陈浔也很唏嘘。
老太太这一辈子,爱吃酱、性格犟、年轻时被称作神弓女将。
说起来,她才更象坠落小山村的那只永不低头的傲娇凤凰。
傲娇到六十七,却要为了孙子去挨家挨户求外人。
秦婉坐在炕沿上黯然神伤,红着眼睛仔细数钱。
等她悲伤劲过去,陈浔关窗拉帘、栓上前后门,拿着相机让她把人参找出来。
剩下十二张胶卷,仔仔细细将老山参从各个角度拍了个遍。
还有一张秦婉穿着黄裙子背身手提棒槌的全景照。
没人会蠢到天天拎着实物寻买家,这些照片就是人参的身份证。
……
中午上山采栗子时,陈浔遇到了持枪寻猎的刘二柱。
刘二柱拎着一只肥嘟嘟的旱獭,问秦婉想不想吃,想吃可以送她。
秦婉依旧不理他。
看着刘二柱走远的背影,陈浔若有所思。
旱獭,就是土拨鼠,二级保护动物…
陈浔觉得错过了一次机会。
把栗子扛到家,他赶着驴车又去了县城,买了两盒胶卷,回来已是黄昏。
喝醉的老太太蜷在炕上打着呼噜。
勤快的秦婉已经把百多斤栗子都拾掇好了。
陈浔让她别着急烧饭。
“老太太中午吃的太油腻,饿她一顿没事。”
秦婉刚想说自己也没吃呢,陈浔又说:“你去洗洗脸,换一身好看的,哥带你去拍照。”
秦婉兴冲冲又换上了那件鹅黄连衣裙,结果遇水不拍,遇花不拍,夕阳不拍,老半天一张没拍。
她闷闷不乐问到底要拍什么景。
陈浔哪是要拍景?他要拍刘二柱。
终于遇到刘二柱了,扛枪拎着东西远远走来。
陈浔连忙让秦婉摆pose,把刘二柱框在背景里。
等他走近,陈浔无语了,刘二柱拎的竟是一只野鸡。
这玩意现在还不受保护。
刘二柱好奇地问他俩干啥呢?
陈浔说他和秦婉毕业肯定会在城里工作,拍拍老家,留点念想。
“去,小婉,跟你柱子哥拍一张,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秦婉白眼翻到后脑勺,说我不。
但见陈浔挑眉挤眼,笑的意味深长,便气鼓鼓地隔开半米,站到一旁。
刘二柱早被裙装秦婉勾没了魂儿,用唾沫抹了抹头型,主动举起战利品,笑得很天真。
……
下山的路上,秦婉一直若有所思,时不时看看同样走神的陈浔,想问的话终是没问。
给秦婉送到村口,陈浔再次返身进山。
找了一下午,他并没发现刘二柱给老虎下的捕兽夹。
按理说,这林子里不缺猎物,野生虎不会主动靠近村落。
如果没猜错,他觉得老道士必定是沿着山沟那条小溪下了诱饵,勾着老虎过来的。
也就是说,老道士知道虎穴在哪。
而刘二柱想来也猜到了这点,且那货跟狗似的,能闻粪辩踪。
陈浔不会这个技巧,只能借着最后一缕馀晖,循着溪水凭感觉往上游找。
运气不错!
约莫七里外的山腰石头缝里,陈浔发现了第一个直径近一米、脸盆大小的铁夹子。
锯齿张开,像鲨鱼的嘴巴。
不难想象,这东西一旦触发,夹腿腿断,若夹到肚子,肠穿肚烂,必死无疑,老虎也扛不住。
算算日子,今天是13号,按前世王铁头的说法,这晚刘二柱放火烧了他房子,五天后会被警察抓走。
如今虽然提前了,但具体哪天杀的虎,他也说不好。
第二个夹子相距一里半。
天黑透了,陈浔记下位置,下了山。
家里,秦婉正帮奶奶记帐。
哪家哪户借多少钱,老太太要求秦婉仔细记下来,并按份额出借条。
正巧陈浔回来,奶奶让他签字按手印。
奶奶也签,签的是:陈过——陈浔爷爷的名字。
老太太只会写这两个字,且写得很漂亮。
秦婉表态要签,奶奶没让,说陈浔的债让陈浔还,她也只是做个保人。
秦婉犟不过,去给陈浔热饭了。
陈浔扫了眼欠条。
铁头娘到底是把钱塞给了奶奶,七十块。
陈浔忽然想起来,王铁头不知道这两天去哪了,郑丹昨天就回来了,只说铁头还在县里。
纸上写着郑丹拿了五十元,陈浔苦笑晃头。
谢家出了三百,半年收成。
最让陈浔咋舌的,是二柱娘徐素芬的三十元。
奶奶看到了他的表情,抽着烟说:
“刚才拄着拐自个儿找来的,说你们俩上大学是全村的事,我不收她不干。”
陈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家都知道刘二柱打猎卖的钱从来不给老娘。
他吃肉,老娘顶多啃骨头喝汤。
这三十块钱,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瞎眼大婶偷偷积攒的。
难怪秦婉刚刚的表情很是萧索。
户户女人当家,恩情不比男人轻一点,这个村子,它就不该绝。
奶奶说:“钱够了,你安安分分去念书,既然决定念,就好好念,到了城里别再惦记投机倒把。这钱不用你还,等开春我猎两只狍子就够了。”
陈浔鼻子发酸,走到灵位前,背身擦了擦眼角,给爹妈爷爷上了香,重重一叹。
夜沉了,灯火暗黄。
收好情绪的陈浔,一边扒拉饭,一边调侃老太太天天大鱼大肉喝大酒,还抽烟,甚至惦记跑山猎兽,简直活成神仙了。
奶奶盘着腿啐骂:“信不信我现在还能徒手打死你个小瘪犊子?”
逗得嗑瓜子的秦婉捂嘴大笑。
笑声被院外一道轻糯的呼唤打断。
屋里为之一静。
全村唯一的南方口音,只能是小唐寡妇。
陈浔和秦婉同时看向老太太。
“不开!不和那灾星妖精来往!”
奶奶大喝一声,外面显然也听到了。
但呼唤只顿了顿,便更小声更柔糯的再次响起。
秦婉不敢吱声。
陈浔说:“应该也是主动来送钱的,人家好心好意…”
奶奶立即瞪向他。
陈浔耸耸肩,表示自己噤声。
老太太沉默良久,深深抽了几口烟,最终一叹,冲秦婉努努下巴。
秦婉走了出去。
陈浔听见她在外面说:
“刚没听到,唐姐姐你咋来了?豆豆呢?”
“放家里了,睡着了,不要紧呢。”
声音听起来怯怯的,兼具柔、媚、轻。
脚步也很轻。
秦婉是土生土长的东北美女,眼睛亮,身形高挑窈窕,凝了一身的山中灵气。
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唐晚,虽还要高处两寸,甚至两人眉眼很相似,但唐晚眼神如水、身段如水,颦眉抿嘴皆如水。
陈浔犹记得她是苏洲人,地地道道的水乡姑娘,身上那股子婉约妩媚,完全没被潦阔山野侵蚀同化。
不算昨天在林子里那遥遥一瞥,这是陈浔隔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仅一眼,陈浔就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至柔如水的另一个极端特性,至坚。
此时此刻,可能全村除了老道士,只有他知道这是个轫性多强的女人。
唐晚进了屋,却不再往里走。
右手拧着左手食指,垂低头站在门口,象个闯了大祸的女同学,等着老师训罚。
可陈浔明白,那些祸、那些错,与她没什么干系。
奶奶冷冰冰哼道:“来了就过来坐,站那干啥,我陈家早空出三把椅子了。”
陈浔扶额无语。
秦婉也苦笑着挽住黯然垂眸的唐晚,“姐,上炕歇歇吧。”
唐晚连连摇手,说还要回去看孩子。
“我就是来…就是来…”
她支吾着,从破旧上衣的口袋里摸出钱,疾步走过来,放在炕沿,又立即退了回去。
“知道陈浔要上大学了,昨天他还…”
她瞄见陈浔悄悄摆手,便收住话头,转而道:“胡道长和我都想表示表示,我这就回去了。”
奶奶高声说:“我们用不起你家的钱!你拿走!”
唐晚跟没听见似的,竟直接走了。
陈浔禁不住一笑。
能把借钱弄得跟还钱似的,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奶奶一脚把唐晚送来的四百块钱踹到地上。
“虽是她欠大伙的,但这钱咱不用。
“陈浔,你要是个认祖宗、有爹娘的,明儿一早就把这钱送回去。
“我睡了,你赶紧滚犊子。
“婉丫头也早点歇着,再不许跟他瞎折腾了,瞅这两天给你累的,奶心疼。”
陈浔忙不迭告别双标老太太。
秦婉拿着钱跟在他身后,到了院里,拉住陈浔的骼膊,拱了拱鼻子问:
“我和她谁好看?”
给陈浔一下子问愣住了,也问笑了。
他说:“记不记得上学时学的那篇课文?”
“什么课文?”
“吾与村北唐卿孰美。”
秦婉呸一声,“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