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火药、塞钢珠、撞针引发的土猎枪要么是抗战时的老物件,要么是自制的。
自大炼钢铁时代至今,东北想弄这类材料一直很方便。
陈浔看着刘二柱挎着的包浆古董,微微蹙眉,把秦婉护在身后。
却见鼻青脸肿的刘二柱上前一步:
“我会一直跟着你。”
说完竟然就将路让开,并未为难。
想了想,陈浔了然。
显而易见,此时的刘二柱尚缺少7年铁窗泪的炼化,并不具备悍匪的素质,只敢尾随,连讨回一顿拳脚的勇气都欠奉。
陈浔和秦婉对视一眼,无所谓地笑了。
与刘二柱擦肩时,高出半个头的陈浔问:
“如果你认定是我拿的,昨天下半夜咋不来盯着?”
岂料,刘二柱说在他家外面盯了一宿。
陈浔无语了,事已至此,为避免没意义的冲突,导致两败俱伤,本删掉的戏码还得继续演。
陈浔径直去了鹰嘴崖,假模假式查看“老山参遗址”。
秦婉从旁打配合,说这是沙土地,怎么会长棒槌呢?
刘二柱立即跳脚,发誓说真有!
陈浔用枪杆子扒开洞口,翻土时,不被察觉地吐了口唾沫,连带舌下的东西一起吐出来,然后拈起一撮物什,回身看向刘二柱。
“我知道你怀疑是我拿的,我也觉得是你拿的,这么犟着没意义你看看这个。”
刘二柱昨晚已经来细细翻过了,只找到了被咬碎的叶子,没发现这几根鼠毛。
“昨天没有工具,咱俩谁都没敢往下扒土。”陈浔淡定道:“有没有这种可能,那根棒槌只是因为长在沙石地上,冒尖的速度快一些。
“如果真是百年以上的参龄,山耗子是不敢一口气吃光的。这鼠毛显然是争抢时咬下来的。”
刘二柱尤疑着,没说话。
见他这个态度,陈浔暗暗一叹,心知跟这种人是没道理可讲的。
即便不值百万,可哪怕万八千、千八百,也足以让这厮跟所有人翻脸。
耸耸肩,陈浔带着秦婉往回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竟吓得刘二柱一个趔趄,抱住了猎枪,警剔地看着他。
陈浔轻篾一笑。
“距小婉开学还有十四天,到时我也要去读大专。这阵子,我们打算挖山货去县里卖钱凑学费。
“对于这笔意外之财不翼而飞,我心里其实也很遗撼。
“但世界很大,未来很长,我们要上学,学文化,以后住带电梯的楼房,开进口的小汽车。
“我们的将来,不会被这一根棒槌买断。”
陈浔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刘二柱,我们,不一样。”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秦婉脚步轻快地跟上,悄悄打量陈浔的侧脸,眼睛亮亮的。
……
岭子东侧是黑龙江,西侧是望不到边际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再往北就能看极光了,入秋早。
这时候榛子、核桃、栗子都熟了,还有山木耳,晾干也值些钱。
小背篓不到两个小时就装了一半,陈浔没再让秦婉背。
虽睡眠不足,但年轻的身体让他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肩膀松快的小丫头一下子撒了欢,这瞧瞧,那看看,摘了不少野花。
在一处山湾休息时,前方视野开阔,目尽处的库马尔河玉带般绕着大山。
秦婉给自己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哪怕全身再无装饰,衣裳也很寒酸,却遮不住如山涧精灵般的明艳俏皮,陈浔和刘二柱都看呆了。
最后半筐装的是栗子,快到正午,陈浔打算下山吃午饭。
路上经过的那道溪水,赶上昨天暴雨,已阔流成河。
刘二柱当先蹚过去,面色难看地瞅着秦婉脱了鞋子揽着陈浔赤脚玩水,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有陈浔扶着,秦婉不怕踩空,恣意玩水。
水下的脚丫象两块羊脂玉,踩着鹅卵石,间或小鱼苗滑过皮肤,痒得她咯咯笑。
啾——一声鸟鸣。
陈浔循声看去。
十几米外,一头褐色的大雁踩在河水正中,仰头嘶鸣。
世上有野鸡野鸭,所谓的野鹅,就是这玩意了,脖子嘎嘎长,黑色的喙。
再过一个月就是北雁南飞的季节,这时候在山里看见大雁不稀罕。
可这只明显脱离了队伍,还陷在浅水滩不动弹,伤了?
秦婉拉着陈浔要去看,刘二柱立即起身,沿着河岸跟着。
原来,大雁身旁,几块石头卡住了另一只同伴的尸体。
见到人类的大雁并不惧怕,闷头用嘴奋力去戳石块。
戳不动,就咬着尸体往外拖,却哪能拖动?
秦婉看出了端倪,说活着的是公雁,在守着死掉的母雁。
她面色戚戚,陈浔亦心有所感。
这东西一夫一妻制,一旦配对就不会背叛,甚至在伴侣去世后,存活的一方也不会再配对。
天南地北双飞客,论起像征爱情的历史,它们比钻石久多了。
“叫得真惨。”秦婉低声呢喃:“你猜它在说什么?”
“应该是…媳妇,我想你了。”
陈浔下意识脱口,声音很小,秦婉没听清,歪头看着他。
刘二柱这时跑过来:“我就感觉前几天打到它来着,没成想死这儿了。”说着举枪对着公雁。
秦婉怒气汹汹:“是你把这雁子打死的?”
刘二柱洋洋自得,说是三天前用弹弓子打的。
“当时明明打中了,竟然还飞了这么远,妈的,害我一顿找。”
秦婉咬牙说这是二级保护动物,偷猎是要判刑的!
刘二柱见公雁不跑,便放下枪,不屑道:“以前谁家不吃?现在一只能卖五百,让开让开,这只傻了吧唧抓活的,更值钱。”
陈浔冷不丁给了公雁屁股一脚,大傻鹅簌簌飞了一圈,竟又落了回来。
刘二柱瞪着陈浔,举枪就要打。
秦婉张开手挡着,却被陈浔一把拉开。
“永远不许站在枪口前!”陈浔叹道:“它有意殉情,你拦不住的。走吧,不看就是。”
秦婉表情愤愤地过河,穿上鞋后,堵着耳朵往前跑。
陈浔想了想,回头提醒刘二柱:“雁羽也能卖钱,记得留几根单卖。”
走了没多远,秦婉忽然反应过来,诧异地问陈浔:
“哥,你要举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