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依稀记得,枪支管理法要在四年后才出台,这个年代,靠山吃山,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猎枪。
而《野生动物保护法》在八八年颁布后,奶奶就成了十里八村唯一能合法持枪的猎手。
但老太太用不惯猎枪,她喜欢木弓。
早年间,爷爷带队跑山,奶奶就是最牛的安保。
单说黑瞎子吧,七八个老爷们用猎枪打不死,奶奶隔着三十步,两箭连发,齐齐射中两只熊眼。
一张完整的熊皮值多少钱可想而知。
那时候,村里只有少数人去了生产队和木场干活,馀下都跟老两口吃香的喝辣的。
后来时代变了,乡镇企业垮塌,经济重心转移到城里,日子才箫条下来。
陈浔跪在父母和爷爷的牌位前,看着放在桌上的长弓,往事渐起。
某一年奶奶生日,爷爷提前多半年,偷偷亲手作了这把弓送她。
奶奶宝贵着呢,出箭必见血。
今天浪费的三箭,刚刚被老太太以巴掌的形式用在陈浔脸上。
奶奶很生气,骂他竟然敢杀人了?
陈浔说不敢,就是吓唬吓唬那货。
“恶向胆边生,任谁干坏事之前都是加着小心,可等热血上头,悔之晚矣。”
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太太,突然变得有文化。
陈浔不狡辩了。
他承认,方才确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想把刘二柱抹了脖子。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干。
一来那出炸毛的戏码只是为了符合他当下的人设。
二来,他一直反复提醒自己要爱惜羽毛,绝没必要用珍贵的重生机会,去换那么条狗命。
“给你爹妈和爷爷磕头,说你错了。”奶奶从旁喝道。
陈浔恭躬敬敬照做,上了香后继续跪着。
秦婉盘坐炕上给老太太揉着肩膀骼膊,这时加着小心劝道:
“奶,你看,哥这次都没跟你顶嘴,肯定知道错了,你就让他起来吧。”
奶奶剜了秦婉一眼。
实在话,她心里也觉得大孙子今天很听话,虽冲动了些,但发狠时说的那些话着实象个爷们,与往日的臭脾气全然不同。
“早着呢。我还有事没问完。
“陈浔,你自己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老婆子年纪大了,但眼没花,耳不背,下午你来家时提了一句大棒槌,我都记着呢。”
陈浔沉吟一阵,嗐了声,一拍大腿,先是委屈巴巴,再是满腔愤慨,瞎话随口即来,演技可谓出神入化。
奶奶身后的秦婉看着听着,小嘴张得溜圆,目光渐泛神采,最后捂着嘴巴无声偷笑。
听罢,奶奶奇道:“真是上百年的棒槌?”
陈浔点头。
奶奶说这不该啊,“村里虽六七年没人跑山了,但以前你爷爷把整个岭子都翻遍了,还有遗漏?”
陈浔道:“鹰嘴崖。”
老太太一叹:“怪不得,那倒是可惜了。”
又问陈浔到底拿没拿?
“要是真拿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带着你和小婉去城里啊。”陈浔苦笑摊手。
“放屁!”奶奶骂道:“不管二柱子平日为人咋样,东西是你俩一起发现的,你敢独吞就是不仁不义!”
陈浔偷偷冲秦婉挑了挑眉毛,意为:瞧!对不对?就这么个态度。
接下来的话他就没法说了,秦婉立即心领神会,附和道:
“奶,那你觉得刘二柱是怎么发现参没了的?他就是想独吞呢,这下好,便宜山耗子了。”
老太太略一琢磨,觉得是这回事,吧嗒抽了几口烟,消了气,看着陈浔问:
“听小婉的意思,你还是打算念那个技院?”
这是正事,陈浔端正态度:“奶,你把这事想大发了,其实没那么复杂。”
他又把专科相对宽松,可以求学校延迟交学费,边打工边上学的说辞讲了一遍。
奶奶听后沉默了一阵:“也好,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俩都回去睡吧。”
等陈浔和秦婉走到门口,老太太又从后喝骂:
“各睡各的!”
“?”
“?”
奶奶瞪着陈浔:“别以为我不知道,傍晚你根本没去找铁头。”
陈浔:“!”
奶奶:“我在婉丫头屋里时,你是不是躲哪来着?告诉你们,不论你俩想谈朋友也好,还是已经谈了朋友,现在都不许乱来!要是学那个小唐寡妇,别怪我下一箭往你瘪犊子身上射!”
陈浔不知道老太太的脑回路是怎么绕到这的,有些无语。
秦婉则拧着衣角,眼见从脖颈慢慢红到脑门,最后臊到不行,一跺脚,跑了。
……
鸡鸣天亮。
只睡了不到仨小时的陈浔被秦婉拔凉的小手拍醒。
揉了揉眼睛,看着炕边背着小竹框的秦婉,陈浔打了个哈欠。
“这么大的黑眼圈,你昨晚没睡?”
秦婉扁扁嘴:“炕下压着那么大一根棒槌,哪睡得着?”
刚说完,陈浔便掀开鹿皮小毯子起身。
十八岁清晨的积极向上,一下子让秦婉怔住了,脸红红地转过身,忸怩道:
“奶奶喝完粥了,我出去等你,你快点。”
陈浔愣了半晌,哂然一乐。
昨晚事多又杂,还喝了酒,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年轻的身体,这是年老后不论怎么健身保养,都难以恢复的轻松与活力。
出门前,他去奶奶的屋子把猎枪背了出来,这才带着秦婉进山采山货。
在刘二柱打虎前,陈浔不打算让老山参从秦婉的床下出来。
他打算搞些小东西换学费。
棒打狍子瓢舀鱼,兴安岭饿不死人不是骗人的。
坚果、榛蘑…虽然这年头就几分几毛一斤,量小了还卖不上价,但那是卖法不对。
陈浔有把握快速攒够几百块。
1992年岭子上的天空湛蓝,1992年的秦婉跟在他身侧,掏出个野菜窝窝头递给他。
鸟儿叽叽喳喳,陈浔哼着遥远的小曲,心情美美的。
刚进林子没几步,秦婉挽住他的骼膊,紧张道:“那家伙又来了。”
陈浔也看到了。
刘二柱和他一样,背着把土猎枪,插手抱怀,靠在前面一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