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缓了,陈浔能清淅听到外面的吵闹。
刘二柱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尖利,饱含愤懑。
随后奶奶出来了,问他大晚上的来这吵吵啥。
“让你家陈浔滚出来,他偷我东西了。”
刘二柱显然没给老太太好脸,语气不善地叫嚷着。
奶奶不明所以,问陈浔偷啥了,又说:“他不在家,去找…”
话没说完,被赶出去的秦婉打断。
她告诉奶奶:“哥在我屋喝多了。”
然后对着刘二柱拔高嗓音,让他嘴巴放干净些,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尊老爱幼在刘二柱这是不存在的。
抢小孩糖、踹寡妇门…刘二柱是个坏的很具体的人。
小学没毕业就开始瞎混,一直以去年被枪毙的省城乔肆为榜样,但因没脑子,单凭逞强好斗在山下吃不开,只能跟村里耀武扬威。
这时虽尚未杀人放火,但违法犯罪的事也没少做。
且不提东家摸个蛋,西家顺块肉,就连偷猎都算轻的。
去年,他当着瘫痪在床的郑大叔,强行睡了人家闺女,小丫头不敢反抗,一来二去,竟开始给刘二柱留门。
原来,郑家父女认了,要求刘二柱每次来都付五毛钱。
这事儿一传十,闹得人尽皆知。
除此之外,刘二柱还时不时调戏全村都忌讳嫌弃的一户小寡妇,若不是人家有后山的道观护着,怕也早遭了殃。
最为人不齿的,是他动辄打骂自己的亲娘。
某次酒后,仅因给他炖的酸菜里没放血肠,便一拳打瞎了老娘的一只眼。
另一只,是母亲为不孝子哭瞎的。
可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坏种,见到秦婉就变的很老实,污言秽语半字不吐,不毛手毛脚,总是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沐猴而冠,别扭极了。
今天如此大的火气,也只对着秦婉重重一哼。
刘二柱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近了,陈浔往自己胸口倒了些白酒,继续装醉。
咣当——门被推开。
刘二柱扫了眼杯盘狼借的炕桌,蹙起眉头,目光在四仰八叉打鼾的陈浔身上游移着。
秦婉扶着老太太随后进来,质问刘二柱干嘛擅自闯屋里,大半夜的,当谁都好欺负不成?
刘二柱恶狠狠地咬着牙,问陈寻什么时候来喝酒的?
场面都在计划中,陈浔让秦婉不要问啥答啥,否则不符合当下的逻辑,让她凶一点。
秦婉便耿耿着脖子怒视刘二柱:
“我家几点吃饭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不许你诬赖我哥,他才不会偷东西。”
“小婉,你不知道。”刘二柱急道:“那东西值老鼻子钱了。除了我,只有陈浔知道它在哪。”
秦婉奇道:“什么东西?”
耳听刘二柱踟蹰着不回答,陈浔内心冷笑,人性难逃一贪,对方显然也不想把大棒槌的事堂而皇之公布于众。
秦婉馀光瞄向炕头,见陈浔这当口又是吧唧嘴又是挠脸,浑然一副醉汉的架势,她努力压着嘴角,感觉又开心又好玩。
开心的是刘二柱所有的反应都未出陈浔意料,以前莽得象头牛似的邻家哥哥,咋就突然变的这么聪明,还沉稳了许多。
“二柱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丢了啥,但,如果你的东西是今天不见的,肯定跟我哥没关系。你快去别的地方找吧。”
秦婉说陈浔下午淋了雨,回家后倒下就睡,醒了就过来吃饭,一直到现在。
“你也清楚,我家本凑不出俩人的学费,可我哥睡醒后说过几天就要和你一起去挣钱了,所以今天很高兴,多喝了几杯。你怎么能冤枉他偷东西呢?”
“小婉,你跟哥说,陈浔真没出去过?”
不知是解释起了作用,还是一句“二柱哥”的威力,总之秦婉说完,刘二柱便迟疑起来。
秦婉听他竟也自称“哥”,心里一阵腻歪。
说实话,她真真烦透了这盲流子,担心陈浔往后被他纠缠不断,便鼓起勇气继续演戏。
“当然了,这么大的雨出去干啥?”
刘二柱本信了八成,可原地一琢磨,又猛地顿足。
“不对!他下午在哪睡觉来着?”他眯起眼看着秦婉:“总不会你俩在一个屋睡的吧?我去他屋找。”
“你!”秦婉一下子红了脸。
刘二柱哼一声,拔腿就走。
秦婉要拦,却被一直没说话的奶奶拽住。
——哇
就这时,陈浔扒着炕沿,将刚刚灌在嘴里的一大口白酒吐了出来。
刘二柱听见动静,返身进屋。
正被秦婉端着搪瓷缸子喂水的陈浔,醉眼朦胧地囫囵道:“柱子哥?你咋来了?个庆祝庆祝~”
“庆祝个屁!”
刘二柱跑过来,揪住陈浔的领子,小声冷笑:“你把参偷了,跟我庆祝?”
此时此刻,仇人距陈浔不超过十厘米。
看着这张吊梢眉、耷拉眼,尖嘴猴腮的脸,陈浔忍住了隔世带来的怒火。
“偷?偷参?”
陈浔眼神逐渐清淅,蓦然坐起身子。
“你说参没了?!”
他的震惊并没打消刘二柱的疑虑,“下午你一直在屋里睡觉?”
陈浔假意揉着太阳穴,点着头。
刘二柱薅起他:“带我去你屋,我倒要看看你把东西藏哪了?”
陈浔一把甩开,趿拉着胶鞋下地,露出同样的冷笑。
“贼喊捉贼?”
“你放屁!”
陈浔踉跟跄跄往外走,刘二柱紧随其后。
秦婉要跟上,又被奶奶拦住。
老太太小声问:“什么参?你知道?”
秦婉咬着唇瓣摇头。
对盲流子撒谎没压力,但对奶奶她有些犯难。
可陈浔着重交代,这事包括奶奶在内,谁都不能说。
“我真不知道。”
“那这瘪犊子啥时候来的?晚上我在你这坐了好一阵。”
秦婉照着剧本说:“哪好一阵了?也就不到二十分钟。你刚回去,哥就来了,他本去找铁头的,但铁头似又早早喝多了。奶,你还不信哥啦?”
看着因说谎而惭愧到脸红的秦婉,奶奶若有所思,随后狠狠啐了一口:
“那二柱子太不象了。他俩如果一会打起来,你拦着点。”
……
陈浔和刘二柱打起来了。
秦婉扶着老太太刚走过来,就听见刘二柱骂陈浔:
“你个小逼养的没大没小,你没拿就得是我拿的?”
陈浔一下炸了毛,大吼着“你敢骂我妈?!”就是一脚。
没等刘二柱站起身,又拎着白酒瓶冲过去,跨坐在刘二柱身上,重重砸碎,抵着刘二柱的脖子。
秦婉“呀”地一声:“哥!别!”
老太太甩开秦婉,小跑着去了大屋。
被抵住喉咙刘二柱不敢动了,抱着头,一下下挨着陈浔的重拳。
跑过来拉住陈浔的秦婉,清清楚楚看到了陈浔狠厉的眼神,也听到了陈浔对刘二柱低沉又冷静地威胁:
“从今天开始,你再有一次来我家闹,骚扰小婉,骚扰我奶,侮辱我家任何一个人,哪怕拼了坐大牢,我也要先断你的骼膊,再折你的腿,最后割了你的舌头!我说到做到!”
碎玻璃进一步扎了下去,陈浔说:“就你这小身板,少他妈来我家逞威风。”
看着陈浔赤红的眼睛,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刘二柱快吓尿了。
在他印象里,全村四个男的,一个瘫在床上有实无名的老丈人,一个稀罕郑丹却不敢跟自己翻脸的王家怂小子。
这个陈浔长得虽壮,但平日虎了吧唧,且一口一个柱子哥,摆明了想跟自己混江湖,全无威胁,今天怎就暴走了?
“你真没拿?”
刘二柱咽了口唾沫。
陈浔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一会我跟你去山上看,然后带我去你家搜,如果让我知道是你拿的,你肯定保不住一双手!”
嗡—嗡—嗡
当当当!
陈浔的狠话刚撂下,就听耳畔三声箭鸣。
侧过头,三根羽箭箭尾颤颤,成品字形插在衣柜上。
陈浔傻了,刘二柱麻了,连秦婉也惊大了双眼看向门口。
老太太持弓立在那儿,双眼凛然,不怒自威:
“二柱子,滚回家!陈浔,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