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冬日长,每家都存着烧刀子解闷、御寒。
酒拿了上来,秦婉说再去弄两个下酒菜。
咸菜疙瘩切丝,扒拉一盘撒盐的花生米,这才盘腿上炕,双手拖着下巴,眉眼弯弯看着陈浔自饮自酌。
大雨砸在土房的声音闷闷的。
陈浔将70度的烧刀子在酒盅里点燃,滋儿一口灌了下去,顺嗓子眼到肚子,再散布全身,一下子就暖和了。
秦婉忽然说:“我陪你喝两盅。”
陈浔知道秦婉不爱喝酒,但能喝,高三复习累的时候,偶尔抿一口提神,半宿下去不知不觉抿半斤是常事。
等她拿回酒盅,陈浔往里面放了一绺参须,秦婉胃不好,缺营养,身子虚。
见秦婉愣愣的,他笑道:“你刚才也受凉了,补一补。一口闷,把参也吃了。”
秦婉豪爽地喝下去,五官拧在一块斯哈着。
又从口袋里摸出大白兔,剥开舔一口后,放在糖纸上,以此解辣。
可可爱爱。
陈浔看得微微发笑。
学业的坎过去了,秦婉什么烦恼都没了,欢快地畅想未来。
“我听说农业大学距离技术学院不远,等去了省城,我们还能天天在一块。但我要军训一个月,你先熟悉环境,然后带我参观你们学校。”
农大比技院早六天开学,24、5号两天报到,技院不用军训,陈浔打算送秦婉去上学时,在省城把人参出手。
从往事分析,诚然刘二柱找到了开大奔的买家,价格也不少,但与他的心理预期还是有差距的。
他想上拍,把利益最大化。
但拍卖要等周期。
几百块的学费他准备用别的办法解决。
这些暂时都没必要对秦婉说。
陈浔笑着问她:“去了省城也天天在一块?”
秦婉说:“你、我,还有奶奶,我们永远在一块。”
陈浔挑挑眉:“那你不嫁人了?”
某一方面看,她羞红的脸蛋正代表着90年代的纯真。
陈浔看着心动,却并没趁机多言。
感情不能拔苗助长,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也无需拔苗助长,自然而然走下去就是。
陈浔吃了口咸菜问:“上了大学有什么打算?”
秦婉早有规划,便掰着手指头细数,说好好学习、能打工攒攒钱最好,毕业找个工作把奶奶接下山,去城里住。
“哥,你呢?”
这个问题让陈浔陷入沉默,沉默很久。
秦婉歪头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随后下地去换蜡烛了。
村里没通电,她平日嫌费油不点煤油灯,熬夜学习只用蜡烛。
多年来,红烛挂泪,火苗如豆,把乡村小才女的人生照得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熄灭。
陈浔仰头灌了自己一盅,见秦婉顺手柄收音机拿了过来听音乐广播。
这玩意是两年前老太太用一整只狍子跟人换来给他俩听外语磁带用的。
高考后,秦婉本打算让奶奶听戏,奶奶却想卖,可一个喇叭坏了,不值几个钱。
而且山外的世界离老太太过于遥远,她不愿听,塞了回来。
音乐频道先是滋啦滋啦播了首《家有仙妻》的主题曲。
第二首是《爱》,小虎队解散前的最后一支单曲,然后是王菲学成归来的首支代表作《容易受伤的女人》。
九点半,晚间新闻十分钟。
杂音很重,陈浔依然听清了所有内容。
第25届奥运会昨日在巴塞罗那闭幕。
14岁的伏明霞开启了跳水队的新里程,陈跃玲拿了中国田径史的第一枚金牌,邓亚萍包揽女单女双冠军,属于她的时代来了。
三峡工程正式通过人代会批准建设。
深城810事件诞生,不出意外,明天开盘后,上深两市股价将齐齐腰斩。
陈浔灌了自己第二盅。
漂泊一生,却没有家,不可否认自己很喜欢这个村子,不想在城里扎根。
挣到钱回来躺平,是他上了年纪后长久的意愿。
但也只是他的意愿。
秦婉还没看过霓虹闪铄的城市,没坐过高铁飞机,最远没出过县城,连省城的马迭尔冰棍都还没吃过。
他认为自己没权利自私地决定她本该更精彩的人生。
陈浔看了看炕桌对面磕瓜子的秦婉。
这个漂亮善良、温婉有轫性,能适应穷苦日子的姑娘,更值得去过拥有包包、豪车、珠宝,物质富足的日子。
那天,她下意识地推开自己,迎上从他身后刺来的刀子,留给他和这苍茫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我不疼。
第三盅下肚,陈浔说:“挣大钱,把奶奶接下山,让你们过好日子,我也这么想。”
“挣大钱难着呢,咱们就踏踏实实的,日子肯定能一点点过好。书上说,淡淡的,就顺顺的。”
看着她那双明媚的月牙儿眼,陈浔笑而不语。
对自己来说,现在还有太难的事儿么?
上辈子的人生不是电影,缺了太多运道。
可时光搁浅回三十三年前,手握三十三年大运的陈浔觉得自己已无惧任何挑衅。
人的、钱的、天的,都不惧。
哪怕大名鼎鼎的92发财证错过了,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经济大势在缓缓向前,不可阻挡。
去年圣诞节,随着红场的镰刀锤子旗降下,世界一夜间多了15个国家。
牟其仲不久前用罐头换回来4架飞机,即将开展凿穿喜马拉雅和给长城贴瓷砖两个世纪工程。
冯伦刚刚在海南辞去省委职务,大搞地产。
南巡讲话结束尚不满半年,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口号响彻全国。
姓资还是姓社有了定论,经济改革最难的关口突破了。
前面是东方夜放花千树,坐地便飞升的三十年。
陈浔从用旧扑克叠成的纸框里抓了把瓜子,仿似每颗都是金的。
秦婉却把剥好的一堆倒在他手心,不让他自己磕。
陈浔揉了揉秦婉的小脑瓜:“不淡淡的,也会顺顺的。”
就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陈浔!你小逼崽子给我出来!”
秦婉大惊失色:“是刘二柱…”
陈浔闷了一口酒,笑道:“别怕,按计划好的来,去吧,告诉他我在这。”
说完往后一躺,佯做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