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爷爷是跑山老把头,他虽没系统学过,但看得多了,挖参技巧不在话下。
拨开枯叶烂草,木铲沿着参干周围轻挖。
泥土松软,几铲子下去,两指粗的参干就露了出来。
芦碗密密麻麻,1、2、3…参龄至少120年,陈浔难掩兴奋。
大雨帮他省下了刷沙的时间,骨针轻拨,两小时过去,折了几根细须,参体全部出土,整参长度超过手臂。
皮尺量罢,105厘米,赶上小孩身高了。
挂上裹着麂皮的袖珍铜称,鲜重六两三,315克。
陈浔知道,哪怕三十年后,国家储备的野山参也不过几十斤。
超过百年参龄,鲜重200克以上的已极为罕有,面世就能称为国宝。
饶是他再沉稳,也不禁狠狠一挥拳。
后世贸易业务与这方面有关,他深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百万,少了。
他曾看过一篇相关报道,九四年,长白山出土了一支特大野山参,390克,长1米3,参龄150年,最终被某家西洋参实业公司出价180万收购。
如果上拍,会更贵。
这支虽不如,也差不远。
陈浔用上山时顺手挖的苔藓裹住老参,又整体包在桦树皮里,一边左右四顾。
纯捡漏,大漏。
这距村子只几里地,却因采参人嘴里“乱石坡不长参”的经验被忽略了。
客观说,刘二柱那般记恨也没错,一百多万呐,92年的一百多万呐。
可讲这本就是他陈浔先发现的。
‘原世冤种,一根参须子都与我无关,现在,全是我的了。’
将土坑四周填上,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口,陈浔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揪下几片参叶撕碎,撒到洞里,伪装成田鼠偷吃的状态。
关掉手电,绕路下山。
下一步——想办法把刘二柱送进去,时机成熟再拿他的命。
陈浔家在上山必经的村尾,为免遇上刘二柱,他绕了不小一个弯,从距村头几百米的一条野径出了林子。
乡下人本就睡的早,赶上暴雨,将将八点,已不见人影不闻狗吠。
陈浔瞥了眼村口老王家,见也熄了灯,便往家走。
没几步,碰上人了。
裹着雨披的大肚子女人蹒跚而来。
陈浔很纳闷。
全村人排排站,报数都报不到十六,个个相熟,继两年前的唐寡妇,这又是谁偷偷摸摸怀孕了?
他已有了应付刘二柱发难的说辞,避免打麻烦,不想被人看见,便躲去墙角。
可等女人从旁走过看见模样时,陈浔一下子黑了脸。
先是扶额苦笑,感慨老太太那张嘴可真够碎的。
又庆幸还好自己动作快,不然又要下山去找。
借着雨声,陈浔尾随那人走出村子,等拐出一道弯,才打开手电。
那人明显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光亮吓了一激灵,猛回头。
手电光柱中,雨水如帘,帘后是张眼圈红红的恓惶俏脸。
“谁…谁呀?”
秦婉牙关颤颤,慌张道。
陈浔再度关掉手电,快步上前。
“哥?你咋…”
“别管我咋,”陈浔哼了声:“你要去哪?”
秦婉垂头不说话。
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大布包,陈浔好气又好笑。
他问:“奶跟你说了?”
秦婉沉默点头。
“所以,你这是要提前去学校报道?”
秦婉沉默摇头。
“那就是离家出走了呗?”
秦婉无声流泪。
陈浔帮她抹去脸上的雨水:“你是觉得这一走,念大学的机会就是我的了?”
之前确实如此,上学的名额最终归了他。
99年那场大火后,他回来收拾奶奶的遗物,才与秦婉在遍地焦土的村口重逢。
陈浔左右看看,貌似就现在这位置。
当时,先刷盘子后进厂,才二十五岁的丫头拎着大大的蛇皮袋,就站在这个位置,头发里已掺了白丝。
眼前,秦婉仰着头,小脸裹在雨披里,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弱小又无助。
陈浔瞥她一眼,把她手里的包裹夺过来,又将桦树皮拍在秦婉手里。
说了句“几百块钱的屁事,非得搞这么复杂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隔了几秒,身后的邻居、同学、妹妹、媳妇讶然一声轻呼,小跑着追了上来。
……
穷,简陋,可少女闺房总是香的,秦婉连瓶雪花膏都没有,纯香。
进了屋,为应付这两天一定会频繁上门找事的刘二柱,陈浔让秦婉把老山参藏到一个特隐秘的地方,然后抱怀坐到椅子上。
“开始吧。”他冷冰冰来了句。
秦婉眨巴眨巴眼睛,“哇”一下哭了出来。
先伏在炕头哭,又蒙着被子哭,最后坐起来,低着脑瓜边抹泪边嘀嘀咕咕。
说这几年觉着可幸福了,爸妈在天上一定都看得到,刚刚离家前还求他们保佑陈浔和奶奶长命百岁来着。
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陈浔不会一而再地赔光了学费。
又说知道陈浔不愿念书,肯定不会复读,况且今年压线,万一明年考不上呢?
念大学是一辈子的事,应该陈浔去。
说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陈浔一言不发看着她。
这丫头…腿真长,坐在炕沿,脚能踩实地面。
碎花衬衫被淋得半透,洗掉色的藏蓝劳保裤腿有不少滴泥点子,脚上是黑布鞋,雪色的脚背清淅一条血管。
脸也真真不属于乡下。
他记得大伙总说:老林子千万年的灵气集中到一块儿,才孕出一个小秦婉。
因为男人少,外人管这叫寡妇村,寡妇们自称凤凰村,本是倔强自嘲,可凤凰村民心照不宣,这里有只真凤凰。
小凤凰松松挽着粗辫子,头顶没扎紧,蓬松凌乱,很好看。
陈浔记得她一直喜欢这个发型,在他怀里香消玉殒时也没变。
眼神向下瞄了瞄。
胸脯不厚,还敢挡刀子?
窗外雨声哗哗,姑娘阵阵抽泣,屋里是种很有节奏的安静。
陈浔任她哭唧唧,饶有兴致地再次拿起那封诀别书欣赏。
内容没变,大意就是我走了,别找,感恩,但再见。
书桌上,钢笔水瓶压着一沓钱,多是伍分一毛,一共三十块零八毛,以及省下来的一些粮票。
多年以后,傻丫头对他说了这晚的心境。
其实自打赔给班主任六百后,秦婉就猜到家里绝对凑不出两份学费。
她早就决定要走,只是一直舍不得。
感动是真感动,绝也是真够绝,一毛钱不带就敢闯社会,怪道干大事还得看女人。
秦婉被他看得又惭愧又害臊,拧着手指头打岔:
“哥,你下午说发现了大棒槌,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少转移话题,”他抖了抖信纸:“不觉得冲动么?”
见秦婉撅着嘴,委屈巴巴看过来,陈浔啧啧两声:
“装可怜也没用。下山打算干什么?刷盘子?还是进厂当纺织女工?真行,有前途,去吧,明天我送你去。”
秦婉小声嘟囔:“才不,我要上大学。”
“知道错了?”
见陈浔明显是故意板脸,秦婉破涕为笑,忙不迭点头: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就不瞎琢磨了。”
陈浔一叹,语气软了下来。
“奶和我的决定没错,让你去念,是因为你本身就会学、爱学,哪怕没这棒槌的事,你也不该离家出走。
“学费就算凑不齐,我也可以跟学校商量晚交一阵,你不知道,其实大专和本科不一样,宽松很多,我可以边在省城打工边上学啊。
“你记住了,以后不论发生什么,要跟我商量,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你。”
秦婉吸了吸鼻子,“恩”一声,笑成了一朵花。
多年里,哥哥一直像弟弟,莽撞、打架、学该溜子。
这刻,忽然象爸爸。
陈浔说过去的就不说了,让她去拿两瓶酒,打算先把自己灌上头,才好应付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的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