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夏末。
大兴安岭的一道皱纹里。
陈浔和“妹妹”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半个月了,奶奶不停挖山货、打猎物换钱凑学费,奈何收获寥寥。
这天傍晚,老太太盘坐炕头连抽几根旱烟,告诉陈浔钱只够供“妹妹”秦婉,让他不要念了。
刚刚重生十分钟的陈浔脑子尚混浆浆的,奶奶的话他象听到了,又象没听到,茫然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土坯房。
夯土地面,满墙报纸。
墙上挂着橡木弓、发条钟,只有翻页挂历是今年的新物件。
绿塑料镜里倒映着一个痞里痞气的小伙,海魂衫军装裤,短发利落。
陈浔歪头,他也歪头。
好一阵,陈浔才认出十八岁的自己,像目睹一滴酒回到了最初的葡萄,说不出的玄奇。
见他呆愣愣不吭声,奶奶划燃洋火:“你什么想法?”
陈浔被劣质旱烟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彻底回魂。
隐在烟尘里的奶奶皱纹不少,白发不多。
老太太今年多大岁数来着?
今年是哪年啊?
挂历上的泳装女星看着脸熟,记不起名字了。
哦,92年8月。
具体日期挨个画着圈——10号,陈浔一下怔住了。
今天很重要,特别重要。
原世,直到千禧年变得孑然一身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人生中所有悲剧的根源,就来自这天发生的两件事。
他下意识看向挂钟。
五点。
其中一件已在中午发生,一件将要发生…
来得及。
重来的人生可以预测,可以纠错。
一定来得及。
他先回答奶奶:“让她去吧。”
一个压线大专,一个省农大,且农业大学会在三年后评上211,确实该秦婉去。
那自己呢?
因为差点钱就辍学?
多少来着?五百?
对城里的双职工家庭不算太多,可山里人均年收入还不足千元呢,确实要命。
那也得念啊。
高校并轨刚开始没几年,大专文凭还是有含金量的。
大不了再专升本。
至于学费,他也一瞬间有了计较。
后山那个宝贝原世被人截了胡,这次如果能提前挖出来,别说区区几百,直接躺平都够。
想罢,陈浔立即起身。
“奶我出去一趟。”
“坐下!稳当几分钟就又毛毛躁躁,腚上长钉子了?和你说正事呢!”
老太太喝住他,从裤腰下摸出个手帕子,摊开后是零零整整和一沓粮票。
“别怪我心狠。眼下就这些,只够婉丫头今年的学费和口粮。给你瘪犊子准备的钱都赔出去了,你心里有点数。”
记忆片段又清淅了些。
上个月,高考成绩出来后,县高中的班主任请考上的同学下馆子,借机凑到秦婉身边,以资助的名义偷偷塞给秦婉五十块钱红包,并十分下作地说了些有的没的。
当时,秦婉手一滑,红包进了汤碗。
陈浔手一滑,用酒瓶给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开了瓢,支出六百。
青春时期的他就象盘踞城堡外的恶龙,频繁与前来拯救公主的盲流子战斗。
奶奶一年到头猎来的稀罕物,大多给人赔医药费了。
奶奶问他:“我听说还有住宿费啥的?”
“几十块吧…”陈浔说:“我想办法。”
“想办法?你个夯货别犯法就行。”奶奶乜着他冷哼一声:“去,叫小婉过来。”
两家本就紧挨着,六年前的一场爆破事故让秦婉成了孤儿,老太太索性把墙推了,将秦婉的土房围在同一个篱笆院里护着。
虽隔不了几步,但陈浔没去。
“雨这么大,明天再说呗。”
上辈子他没劝这句,于是,天亮后,秦婉留书失踪,99年才重新出现。
这回有所不同。
奶奶瞅了瞅窗外,没反驳。
“那我去找铁头玩了,奶你早点歇着。”
陈浔撒了个谎,火急火燎跑回自己屋,将一个工具包别在裤腰,穿上雨披直奔后山。
他走后,奶奶坐在炕上看着钱发呆,被烫到手才回神,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撑着破伞去了隔壁,敲响秦婉的房门。
……
林子里。
陈浔攥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蹚,边走边翻找记忆。
今天晌午,他为了打牙祭进山,遇到了偷猎梅花鹿的村霸刘二柱。
听陈浔要找兔子,刘二柱说鹰嘴崖的老鹰窝肯定有存货,打不如抢。
两人结伴到了乱石坡,突然变天。
躲雨时,陈浔发现了对面树下的红果,从长势看,年份不轻。
俩人眼睛都红了,因没带工具,不敢徒手挖,只相约雨停再来取,卖了钱对半分。
回到家的陈浔兴奋得一夜没睡,清晨,刘二柱果真来找他。
上山却发现参没了,原处有田鼠挖坑的痕迹。
那时傻乎乎的陈浔只认为自己没暴富命。
之后,秦婉不见了,他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和奶奶一起下山找人,过了十多天,开学前才回村。
回来后,家没了。
据发小王铁头描述,陈浔离开的第三天,刘二柱坐着一辆虎头奔上山,车很快就走了,刘二柱却气急败坏地跑到陈浔家嚷嚷陈浔偷了他的什么东西。
当夜,一把火烧了陈浔的房子。
没过几天,刘二柱又因猎杀东北虎被判了7年,出狱后,又一把火,这次包括他自己的瞎眼亲娘在内,无一幸免。
2000年4月,逃亡不足一年的刘二柱,找到了城里的陈浔。
当时,怀孕五个月的秦婉为陈浔挡刀,一尸两命。
在墨黑的树林里站停,陈浔脑中记不清第多少次浮现出那幕惨剧。
刘二柱手握滴血的弹簧刀,站在中央大街状若疯魔地吼叫:
“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偷我的参,还举报我!害我蹲了七年大狱不说,那参值100万呐!你们这几条命填进去,我还是觉得亏!”
任雨水顺脸颊流淌,眉梢颤斗,急促呼吸,从那之后的日子,陈浔就象在手术中一直醒着一样。
打工五年,蜗居道观十年,又创业十年,再未娶,老了,也富了。
长时间的独处让他陷入虚无主义,行将就木的老道士劝他应该找个具象的牵绊,把自己拽回人间,还告诉他尼采曾说:尊重自己的命运。
陈浔听了一半,买了艘游艇,准备找个岛重建河湾村。
没等出发,为了救三个落水的孩子溺亡了。
至于命运…
去他妈的尼采吧。
‘老天让我回来不就是报仇的么。’
现在的他不关心上辈子是谁举报了刘二柱,又是谁后来偷了参,更不关心那杂碎有没有本事冒充武松。
但这一回,对方的命和这株老参,他都要了。
到了山坡,草木密集,大雨被树冠挡住,世界一下子安静不少。
远远看去,没有光亮,刘二柱还没到。
根据清淅的记忆找到了那棵老松树,树下红果果随风摇曳,完好无损。
陈浔蹲着用嘴叼住手电筒,将工具包摊开。
木刷、木铲、骨针、铜称…
红绳系魂。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