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潘金莲此刻人在何处?
却是在西面大街口的一处医馆里。
原来这美妇人虽平素里不甚待见武大郎,嫌他身材矮小、样貌丑陋,但人心终是肉长的,眼见他病倒,她也不能真个坐视不管。
早前武大郎初咳时,她便已请了街上一个姓胡的郎中来看。
那胡大夫诊了脉,只说是染了寻常风寒,开了几剂麻黄汤、桂枝汤之类发散解表的方子,收了诊金便走了。
谁知几副药吃完,武大的咳嗽非但不见好,反倒越发严重起来。
到得昨日,竟发起高热来,今日一早更是昏昏沉沉,卧床不起。
潘金莲这才慌了神,在街坊间一番打听,有人举荐说大街口开了家医馆,坐堂的是个姓蒋的大夫,年不满三十,却是太医院出身,医术端的厉害,只是诊金贵些。
眼见寻常郎中看不透武大的病症,潘金莲只得银牙一咬,收拾了银钱,急匆匆往西大街寻那蒋大夫去。
谁知不知怎的,这医馆今日看病的人数格外多,堂内七八张条凳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三五个站着候诊的。
潘金莲无奈,只得耐下性子在门外排队等侯。
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一来,反倒惹出许多事端。
这潘金莲生得何等好颜色?这般容貌身段,便是在那东京汴梁城里也属少见,何况在这清河小县?
平日里她多窝在家中不出,寻常人难得一见真容,众人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那些个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虽常在茶肆酒坊间念叨“武大家中有个天仙似的娘子”,却终究是耳闻为虚。
今日她立在医馆外,那张狐媚子脸上柳眉微蹙,美目盼兮,身段儿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水绿衫子裹着,更衬得肤白如雪。
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在一众胭脂俗粉里一站,真如明珠堕暗室,真个是满堂生辉。
莫说年轻后生,便是那五六十岁的老汉,也忍不住偷偷瞄上几眼。
这一来可好,医馆里原本没病的,为了多瞧这美人几眼,也挤在堂屋里不肯走,这个说头疼,那个说腰酸。那些真来看病的,反倒不急看诊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外瞅。
故此潘金莲等了足有半个时辰,队伍不见短,反倒更长了。
潘金莲等得心焦,想到家中武大还病着,不由柳眉紧蹙。
她又觉四周那些汉子如狼似虎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颇为不适。
潘金莲只扭了扭腰肢,侧过身子不去理会。
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离去,只因武大的病又眈误不得。
只得强忍不适,低头盯着自己绣鞋尖儿,心中暗恼:“这些杀才,没个正经!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好容易排到她,里头小药童唤道:“下一位!”
潘金莲松了口气,轻移莲步,走到诊案前,她上前福了福:“先生万福。”
那大夫正抬起头来,潘金莲这才得见那蒋大夫真容。
但见这人年约二十七八,生得五短身材,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饰得齐整。头戴方巾,身穿一袭青色直裰,看似一副斯文模样。
他虽极力摆出一副医者仁心的端正模样,却不知怎的,总给人一种轻浮狂诈之感。
此人姓蒋,名竹山,原在太医院做个不入流的吏目,因犯了事被逐出来,这才在清河县开了间医馆。
蒋竹山抬头一见潘金莲,只觉眼前一亮,只觉心尖颤了一下。
眼前这妇人生得真是好颜色!
雾鬓云鬟,狐媚脸儿上面眉眼含情,虽此刻柳眉微蹙,满面愁容,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真个是我见尤怜。
至于那身段儿,更是没得说,那水绿衫子裹着的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
蒋竹山强忍住心头悸动,故作镇定,道:“这位娘子请坐。且将手置于脉枕上,容学生诊视一番。不知身子上有何不适?”
说罢,将那小小的脉枕往前推了推。
蒋竹山声音虽尽量放得温和,眼神却不由自主浮动起来。
潘金莲摇了摇头并不入座,柳眉低垂,轻声道:
“不是奴家看病。是奴家丈夫得了急症,如今卧病在床,高热不退,已是不能动弹了。听闻先生医术高超,特来相请,还望先生慈悲,屈尊随奴家去寒舍一看。诊金药费,定不敢少。”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诊案上。
蒋竹山一听这般姿色的小娘子已有夫婿,心头先是一阵失落,但随即又泛起别样心思:便是有了夫婿,能与这娇俏娘子多相处一阵,说几句话,也是好的。若能治好她丈夫,她岂不感激?往后来往岂不方便?
他暗吸一口气,鼻间仿佛已闻到妇人身上载来的淡淡馨香,端的撩人,不由心旌摇曳。
尽管心下躁动,面上却越发正经,起身拱手道:“娘子说得是,人命关天,岂敢耽搁?学生这便随娘子前去。”
说罢,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脉枕、银针、药囊等物,装进一个枣木医箱,往肩上一背。
又朝堂中候诊众人团团一揖:“诸位稍待,学生去去便回。若有急症,可请隔壁王大夫先看。”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潘金莲出了医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医馆,往紫石街方向赶去。
蒋竹山刻意落后半步,一双贼眼便不老实地打量着前头美妇人的身段。
但见那细腰扭动如风摆柳,其它更是圆润如满月,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蒋竹山看得直心头痒痒,暗忖:这般绝色,却嫁了个病夫,当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换了我蒋竹山……”
他正胡思乱想,前头潘金莲忽回头道:“先生,前头左转。”
蒋竹山忙收敛心思,换上一副关切神色:“娘子放心,学生定当尽心医治。只是不知尊夫病症起于何时?先前可曾用过什么药?”
二人一问一答,渐渐走远。
那蒋竹山嘴上说着医理,心思却全在那妇人身上,只盼着这段路,真是走得越长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