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黄四郎心中大骇,可反应却是极快!
面上顿时露出些微惊慌并着畏缩之色,连忙低头告侥道:
“大……大官人,小人该死!不该窥视大官人住处!俺、俺只是穷疯了,想偷些东西补贴家用,不想冒犯了大官人虎威……企望大官人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条贱命罢!”
一面说着,竟猛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真个是徨恐万状。
这副贪生怕死、猥琐怯懦的模样,倒真似个寻常的市井毛贼。
郑屠原本见他那一手好身法,端的不寻常。心中疑云大起,还道是抓住了那上一世害得自己身死的真凶。
但眼见他如此作态,磕头告侥毫无硬气,却又不象是那等有胆量杀人害命的狠角色。
郑屠心中疑窦未消,当下沉声问道:“你这身法甚是了得,是何处习来?为何偏偏选中我这处偷盗?”
那黄四郎磕头不停,颤声道:“大官人明鉴!小人自幼家贫,又生得瘦小,时常被人欺辱,打又打不过,只得东躲西藏练出一双快腿……后来在码头上帮人跑腿打杂,送些急件货物,久而久之这脚力便练出来哩。”
他抬起脸,露出一副老实人那般带着苦相面皮。
“之所以选中大官人这处,实在是……那些富贵老爷家里都有护院看守,若是被抓住了,轻则打断腿,重则送官问罪。小人只敢找些过路旅客赁住的僻静所在,偷摸取个几文铜钱、些许吃食,聊以度日……今日真是猪油蒙了心,竟偷到大官人头上了!”
郑屠见他言辞恳切,说得有鼻子有眼,心中疑云散了些,不由开口道:“你且先起来说话罢。”
那黄四郎却不肯起,依旧跪在地上,满脸悔恨交加,泪水鼻涕流了满面:
“大官人,便饶了小人这一遭吧!小人上有老母卧病在床,下有三岁孩儿嗷嗷待哺,若是送了官,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小人发誓,今后再不敢犯了!”
郑屠听他这般说,摇了摇头,叹息一口道:“罢了罢了,听你所言,你也是个可怜人。这世道艰难,你既是初犯,又有苦衷。今日我便饶你一回,今后莫要再行此勾当,好生寻个正经营生罢……”
说罢,郑屠不再多言,背过身去,离开。
那黄四郎闻言,表露出满脸惊喜,朝着郑屠背影又连磕三个响头,额上都见了血印子,高声道:“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小人永生永世难忘您的恩情呀!”
随后他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依旧跪在那处,久久不起,身子微微发抖,似是惊魂未定。
只是无人可见处,他那张紧贴地面的脸上全无一点惊喜、畏缩或其他甚么神色,只馀一片淡然。
唯有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计划通。”
“这厮果然是个蠢笨夯货,武艺再高强……又如何?脑袋与那榆木疙瘩无异。稍微哄骗一番、说几句软话,便糊弄过去了么?呵呵……妇人之仁。”
正这般想着,忽听得郑屠又去而复返的脚步声,竟又折了回来。
黄四郎心中一紧,慌忙收了那副神色,恢复原先那副感激涕零的悔过模样。
待郑屠重新出现在跟前时,他抬起脸来看向郑屠,畏惧道:“恩公……恩公为何去而复返,小人已知道错了,今后定然不敢再犯!”
郑屠问道:“还不知你姓甚名谁,作些甚么营生?家住何处?说清楚了,也好教我心里有个底,若是下回再犯,也好知道望哪处寻你。”
黄四郎闻言心中一松,赶紧道:
“回恩公的话,小人姓黄,因在家里排行老四,便都唤俺黄老四。小人平常都靠着做木匠为生哩,只是这几年生意不甚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这才……”
说着说着,竟真的哽咽起来,俯身便要磕头。
郑屠听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却是个实诚的,这些银子你且拿去,买些米粮,往后勤恳做工,莫要再走歪路。”随后掷了块碎银子到他面前。
黄四郎低头连声道谢。
郑屠这才转身真正走了,几个闪身离去。
一时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黄四郎这回再不敢多动,伏在地上,侧耳细听。
郑屠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微弱,终至彻底听不见。
黄四郎又耐心在地上跪了一炷香功夫,这才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锋芒毕露,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贪生怕死、怯懦猥琐的嘴脸?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因下跪而沾染的尘土,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满是从容。
这才伸手探向腰间,露出一把精巧手弩。
这弩乃是他耗费五年心血,精心设计,琢磨出来的杀人利器。
通体用铁木打造,木质坚逾。弓弦用的是浸了油的头等黄牛筋制成的强弦。
最精妙之处乃是弩身内部机括,他别出心裁,设计了板机与弦轴、送箭齿轮联动之巧。
只需扣动一次扳机,便能完成“放箭、弦回、送箭”一连串动作,弩匣中预装了五支三棱透甲箭,可连续发射,迅疾如电,端的是防不胜防。
他曾用这弩在三十步外,射穿了两层牛皮甲。若是近距离突发,便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也难逃一死。
黄四郎抚摸着冰凉的弩身,低声喃喃:
“可惜了……方才那厮离得太近,不过三五步距离。我宝贝虽快,但他那武艺显然已登堂入室,若是一击不中,近身搏杀我绝非对手……无十分把握,不可妄动。”
嘴角又浮起一丝冷笑:“还好,我备了后手……”
“什么后手?”
话音未落,郑屠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幽幽传来,鼻息几乎打在黄四郎的后脖颈。
?!!
黄四郎再一次浑身剧震,汗毛倒竖!
他猛地转身,猛推数步。
只见郑屠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方才身后半步之处。
何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