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洒在巷中。
两人相对而立，渊渟岳峙。
自己分明亲耳听得郑屠脚步声远去，又在原地静伏等了许久。
此人怎会去而复返？
更可怕的是，此人何时来的自己身后？来了多久？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这般想着，黄四郎脸色变了又变。
但他毕竟是经年的老手，转眼便冷静下来。
眼下自己与这汉子相距不过丈馀，正是使弩箭的最佳位置，又快又准！
弩箭之快，眨眼便至，任你武艺再高也难闪躲。
他脑中念头急转，当机立断不再尤豫。
一面冲着郑屠堆起笑脸，口中低声道：“大官人说笑了，小人……”声音越说越低。话音未落，另一手已如毒蛇吐信般自腰间抽出手弩扣动机括！
机簧响动，数支短矢破空而出，直射郑屠心窝！
黄四郎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从抽弩到发射不过弹指之间，显然练习了不下百次。
这手段阴险得紧，先以言语分人心神，再突发冷箭。
若是寻常好手，乍听他低声说话，难免分神去听，待反应过来，箭矢已透胸而过。
这法子黄四郎试过数回，那些个在江湖上有些名头的好汉，没一个能躲过的，各个沦为他弩下亡魂。
只是黄四郎虽快，郑屠反应却比他更快！
箭矢离弦的刹那，那魁悟身影猛然一晃，扯下外袍甩出，一把将箭矢尽数卷了，随之暴起。
真如猛虎下山般直扑而来，带起一阵劲风！
黄四郎只觉眼前一花，几乎一瞬郑屠竟已到了跟前！
“砰！”
郑屠一脚抽射在黄四郎持弩的手腕上。
这一记势大力沉，只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裂！那硬木手弩脱手飞出，在空中散作数块结构。
黄四郎闷哼一声，右手软软垂下，额上冷汗涔涔。
他几乎目眦欲裂，心中骇然：“这厮如此魁悟的身形，究竟为何能有这般鬼魅速度？莫非是那周侗的玉环步鸳鸯腿？！”
一只手被废，又被郑屠近身，一时已是凶险之极。
但黄四郎毕竟是枭雄人物，虽心惊肉跳，却仍能稳住心神。
只因他还有后手！
黄四郎身形本就瘦削，当下强忍剧痛，脚下一点，向后疾退三丈，与郑屠拉开距离。
郑屠哪肯放过，紧赶而上，招招攻向要害。
两人在窄巷中缠斗起来。
郑屠初时谨慎，拆了十馀招，渐渐摸清了黄四郎的路数。
又过三五合，郑屠觑个破绽，忽地跳将起来，如苍鹰搏兔般朝黄四郎猛扑而下！
黄四郎眼中精光暴射，他等的就是此时！
郑屠这一扑势大力沉，人在空中却无着力之处，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黄四郎脸上露出狠戾神色，仅存的左手猛然一翻！
“咻！咻！”
两支短矢自袖中激射而出，原来他另一只骼膊里还藏着袖箭！
此乃他最后的保命手段，臂上袖箭设计精巧，以机簧弹射，威力虽不及手弩，胜在出其不意。
只是这机关用料单薄，只能使用一回便会因反震损毁，非到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这般近的距离，短矢又快又疾，便是大罗神仙也难躲过！
郑屠人在半空，眼见乌光袭来，也是大惊失色！他勉强扭了扭身子，却哪里避得开？
“噗！噗！”
两箭齐齐射中郑屠心窝！郑屠身形顿时一僵，从半空中重重跌落！
黄四郎见状，嘴角不由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低声喃喃：“此局，终究是我胜……”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郑屠身子落地之时，竟如那偷瓜的猹一般，就地一滚，蹿将到黄四郎身前，右拳如炮锤般轰出，正打在黄四郎胸膛！
“咔嚓。”
黄四郎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墙上。
他瘫在地上，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郑屠胸口。
那两箭分明射中了！怎会……
一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片刻，大局已定。
此时，郑屠才缓缓直起身来，抹了把额上冷汗。
这黄四郎端的是厉害人物，最后这两箭当真是避无可避，险些要了他性命。
他低头看向胸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乃是今日从那伙泼皮闲汉身上抢来的十两碎银钱囊。
钱囊上赫然扎着两支短矢，箭头深深没入，正射在里头的银锭上。
郑屠将箭矢抖落，但见箭头青黑，显是抹了毒的。
“好险……”
郑屠长出一口气，若非自己武艺精进，手段更为精细，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用这钱囊接了这两箭，此刻怕是已毒发身亡了。
郑屠在原地注视着瘫倒在地的黄四郎，皱眉问道：“你我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为何要下此毒手？”
黄四郎口中汩汩冒着血沫，艰难喘息，脸上却恢复了那平静木然的神色。
他静静看向郑屠，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好好珍惜……时日罢。你……马上要来见我了。”
郑屠眉头紧锁：“此话何意？谁派你来的？”
黄四郎不再回答，只静静仰头看着夜空，眼中光芒逐渐涣散。
若说这黄四郎，也是一枭雄豪杰般的人物，做了小半辈子木匠活计，却是暗中琢磨出来这等精巧可连发的手弩，家中更是密藏了数把。
平时为人处事，更是谨慎非常、步步求全。
但凡出手，必求一击必成。他从不以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缄默蛰伏，静待那最佳时机。
上一世，黄四郎眼见郑屠醉倒在房中，立刻便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不再筹谋深远，当即用两把手弩结果了郑屠性命，随后从容潜入房中，将弩箭痕迹用乱刀尽数抹除，毫不慌乱。
若逢乱世，似他这般人物，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只可惜偏生遇上了郑屠，落得这般结局。
郑屠心知问不出什么，心中警觉更盛，担心此人还有什么手段未出。
因此也不靠近，只脚尖一挑，一块碎石应声飞起。
精准击中这黄四郎头颅，顿时生机立消。
郑屠眉头依旧紧皱，心中危机之感仍旧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