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的哥!郑二哥怎地在此?”
闻得这熟悉的油滑腔调,郑屠一回首,果见那应伯爵应花子摇着洒金折扇,笑嘻嘻朝这边走将过来。
“应兄?”
郑屠不动声色将药葫芦揣入怀中,“我来此处理些杂事。你怎在此?”
那应伯爵走到近前,朝四周贼忒兮兮张望一番,随后才压低声音,面露得色道:“那自是去寻踪觅迹,看看这秦楼楚馆里有没有甚么新鲜货色!我总得替西门大哥留意着点儿,否则怎么能在西门大哥问起时,讲出些来龙去脉哩?嘿嘿……”
郑屠听得好笑。
这应伯爵,帮闲做得着实到位。从打探美人、牵线搭桥,到酒席陪侍、插科打诨,样样精通,也难怪能引得西门庆满心欢喜,认他作那最亲近的心腹之人了。
眼见天色已不早,日头偏西了,郑屠便客套了一句:“应兄吃饭了不曾?”
这原是寻常寒喧,但应伯爵最是精明,知道但凡有人这般问,定是有那请客之意了。
他不好意思说不曾吃,当下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郑二哥,你试猜猜?”
郑屠一愣,随口回道:“你敢是吃了?”
那应伯爵却掩口窃笑,做出一副神秘模样:“这等猜不着!”
郑屠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被这应伯爵的古怪反应逗乐了,不由失笑骂。
“好个怪狗才!不曾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
应伯爵这才嘿嘿笑道:“实不相瞒,自吃完西门大哥那席面,小弟今日只顾着找拥妓,确实还未曾用饭。”
郑屠摇头笑道:“既是如此,我两个便随意吃些,垫垫肚如何?”
那应伯爵有这吃白食的机会,哪有不肯的?当下笑着连连点头。
“郑二哥厚意,小弟躬敬不如从命!”
郑屠往四周看了看,见近处有间酒肆,门面不大,看着却干净,便与应伯爵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店内摆了五六张方桌,此刻还不是饭时,客人不多。
郑屠拣了个角落的桌子,唤来小二,随意点了几样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盘炒时蔬,一碗豆腐羹,又上了两壶热酒。
两人在四方桌相对落座。
应伯爵何等灵俐人物?只看中午三人席间西门庆对郑屠的热络态度,便心知肚明:这结拜兄弟之事,八成是有了着落。因此如今对郑屠的态度更是亲近。
两人入座没多久,小厮便把酒菜上齐了。
这应伯爵又会察言观色,又会奉承逗乐,席间专拣郑屠爱听的说。
一些民间趣事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又说起西门庆如何看重郑屠,初三结拜之后,便是亲兄弟云云。
郑屠虽知他话中多有夸大,却也听得受用。两人虽只见过几面,气氛却意外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聊着,那应伯爵一双贼眼尖利,忽然瞥见郑屠怀里鼓鼓囊囊的,显是揣着什么东西。
他心里好奇心大起,不由调笑道:“郑二哥,你这怀里装了甚么宝贝?便是喝酒吃菜,也不舍得放下。也给我应二掌掌眼呀,教小弟开开眼界。”
郑屠见他如此好奇,心念一动。
这应伯爵整日混迹三教九流,见多识广,或许认得这药葫芦的来历也说不准。
当下也不遮掩,便从怀里把那药葫芦掏出来,晃了晃:“只不过一葫芦滋补药罢了,无甚么稀奇的。”
那应伯爵眼见是个葫芦,不是甚么金银财宝,眼中亮光顿时熄了。只是又听闻是滋补药物,那光不由又亮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郑屠一番,心中暗道:“这郑二哥生得如此雄壮魁悟,虽说有那练武的缘由,想来却离不开这药物滋补!
常言道‘三分练,七分吃’,他将这药葫芦儿贴着心窝子放着,定然是那滋补的金贵药儿!我应二这些年,补药也吃过不少,鹿茸、虎鞭、海马……可这般宝贝的,却是少见。
要他一葫芦儿……想来不可能了。我应二且向他要一颗来尝尝味儿!若真是好宝贝,日后也好向西门大哥说道说道。”
一番想罢,当下眼珠一转,面露苦色、长叹一声道:“哎呀!郑二哥却是不知道!小弟这些年来,时常在那秦楼楚馆替西门大哥寻些漂亮粉头,虽说有些碰不得,但也少不得要以身试法,试试深浅长短。
长此以往,这身子却是有些吃不消哩!只觉得腰酸腿软,那活儿……嘿嘿,眼见着都不大行了。前些日子去瞧郎中,郎中说我肾水亏虚,须得好生滋补。可那些寻常补药,吃了也不见大效……”
说到此处,他偷瞧郑屠脸色,见郑屠并无不悦,便试探问道:
“郑大哥有这等好宝贝,小弟僭越一问——不知……不知可否让小弟见见世面?哪怕只瞧一眼,闻一闻,也是好的。”
郑屠见他这般作态,心中好笑。
这胡僧所给的一葫芦药丸,药效不明,他却是不敢胡乱入嘴,若是这应伯爵自愿以身试药,他自是由他去。
也便顺水推舟道:“应兄要看,自无不可。”
说罢,拔开红布塞子,将药葫芦倾斜,倒出一粒赤红药丸在手心。
那药丸龙眼大小,赤红如血,在掌心滚动。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非兰非麝,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应伯爵抻着脖颈凑近细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顿时露出惊异之色:“哟!这药……端的不凡!这香气,这成色,说是供官家用的俺也信哩。”
“郑二哥,这药……可是你祖上载下来的宝贝?有何滋补妙用?”
郑屠平淡道:“这药乃是一位云游胡僧所赠,说是滋补强身。某家也还未曾服用,不知具体效用。”
尽管郑屠是如此说,但应伯爵哪里肯信。
好端端的,便有云游胡僧给你赠药?怎地老爷成日在外头闲逛票妓,就没人给我赠药?
只当是郑屠想让他知难而退的托词,于是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既是胡僧所赠,定非凡品。郑二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可否赠小弟一粒?让小弟也试试这仙药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