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思忖间,前世西门庆那张俊朗面皮不由浮现在眼前。
那厮虽是个风流成性的,但细细想来,待自己却是不差:
初次在那街面遇见自己时,便热络相邀。设席摆酒毫不吝啬银钱,席间推杯换盏,言谈更是意气相投。即便是最后闹得血溅狮子楼的田地,也是自己卷入其中,并非他西门庆有意加害。
自己远赴这清河县城,一方面为的是在此安家立业,过几日这闹中有静的祥和日子;另一方面,可不就是为了化解西门庆与潘金莲这桩孽缘,免得他日后血溅狮子楼,枉送了性命么。
如今一切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武大郎未死,潘金莲与西门庆也并未相见,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若自己此番与西门庆结拜为了兄弟,朝夕相处,便能随时掌握他的动向,阻止那场血光之灾,救下几条性命。
更何况,自己如今已是武松的义兄。
若再与西门庆结拜,这两头的关系……将来若二人再起了龃龉,自己在中间斡旋调停,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届时西门庆的钱财势力,加之武松的盖世武艺……若真能左右逢源,此生怕不是稳如泰山,端的能活得舒坦了。”
正思量间,王婆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仍有疑虑,又添一把火:“客官莫要尤豫!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啊!这消息,应伯爵只随口一提,老身却记在心里。那西门大官人结拜兄弟,首重义气肝胆,其次才看本事。寻常人想攀这高枝,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客官这般人物……”
她上下打量一番郑屠,啧啧两声:“这般豪杰气慨,若是经人引荐,让西门大官人亲眼得见,定会另眼相待。再加之应伯爵从旁说合,此事便成了七成!”
王婆说罢,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郑屠心中念头飞转:
自己前番偶遇西门庆,是稀里糊涂合了他眼缘,这才被邀去同席吃酒。此番专程来寻他,却未必有那般好运气。其中变量太大,有了王婆这老虔婆牵线搭桥,倒是稳妥不少。
“想不到这王婆,倒着实是个有能耐的。”
郑屠暗忖,“虽是个市侩小人,但在这清河县三教九流中混得开,消息灵通,门路也多。借她之手行事,确能省去许多麻烦。”
思前想后,关窍已通。
郑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王婆拱了拱手:“既如此,便有劳主人家代为周旋。若事成,郑某必有重谢!”
王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客官且宽心,老身这就去寻应花子说道说道。只是这引荐之礼,打点应酬……”
郑屠会意,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二两碎银,推至王婆面前:“些许茶资,不成敬意。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王婆一把将银子拢入袖中,眉开眼笑道:“客官爽快!且在此稍坐,吃些茶点。老身去去便回!”
说罢,整了整衣衫,掀帘出了茶坊,身影很快没入街市人流之中。
郑屠便在茶坊中静候,独坐茶坊,自斟自饮。
桌上还有半碟茴香豆,他捡了几颗慢慢嚼着,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若真与西门庆结拜,首要之事便是要断了他对那潘金莲的念想。具体如何施为,此事须早做打算,想个周全之法。”
“第二桩,得摸清潘金莲如今是何心思。这妇人若是个明理知止的,便该劝她收敛了红杏出墙心思;徜若实在不行,倒不如索性让武大郎与她趁早断了干净,免得日后白白葬送了自家性命。”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棘手。此事既要考虑西门庆,又要顾及武松,中间还夹着个潘金莲,其中种种,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正思量间,忽听得屋外间壁传来一阵风言风语。
声音不大,郑屠依稀听得几句:
“乌鸦怎配鸾凤对,金砖怎比泥土基!”
“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
“好一块鲜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可惜!可惜!”
“那‘三寸丁谷树皮’,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何娶得这般标致的娘子!”
“嘿嘿,说不定三寸丁那活儿不济,有了美人儿也无用哩,嘿嘿。”
……
诸如此类油滑轻浮的言语,夹着嗤笑,无般不说出来。
郑屠听得皱眉,不由放下茶盏起身,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这说得这般油腔滑调的言语。
郑屠掀起茶坊布帘,目光扫过间壁。
但见茶坊右手边挨着一座上下两层四间房的小楼,青瓦白墙,虽不甚阔绰,看着也甚是齐整干净,楼后还有个小院落。
这小楼,可不正是方才那叉竿坠落之处?
只是此刻这小楼门前,却站了三个浮浪子弟,正仰着脖子直勾勾望着二楼窗子。
那窗子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帘后人影晃动。
仅是映在帘上的影子轮廓,也是凹凸有致,风姿卓约。
这三个闲汉一个穿灰布衫敞着怀,一个着褐色短打,还有一个光着膀子,胸前刺着一团青黢黢的刺花,似是条盘龙模样。
这三人的眼神,真个是火辣辣、贼忒忒,恨不得将那窗内小娘子的衣裳剥个精光,看个通透。
那三个浮浪子弟听得茶坊声响,齐齐转过头来。
见是个八尺魁悟,面目冷峻的陌生汉子,似个不好惹的主儿。
几人先自怯了三分,只是美色当前,又不愿在同伴面前露怯,便故作镇定。
那穿灰布衫的汉子撂下抱着的骼膊,别过脸去,只佯装与同伙谈笑:“方才说到甚处?嘿,那日赌坊里,爷爷一把掷出去,赢了他鸟的二两雪花银……”
右边那个低下头,假意收拾衣衫,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贼眼斜溜瞟着郑屠。
独有那中间光膀刺花的汉子胆气最壮,非但不避,反倒乜斜着眼,一双泼眼上下打量郑屠,嘴角扯出个歪笑,他混迹市井多年,自恃有些拳脚。
又见郑屠虽体格魁伟,却穿戴平常,不似有根基的,便挺起胸膛,露出胸前青郁郁一团花绣,眼里戳出明晃晃的挑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