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见那刺花泼皮非但不惧,反倒双臂抱胸,歪头斜眼,故作这般轻挑作态,双眼不由一眯。
此人莫非有甚么把握在身?
是藏了帮手在侧?还是有官兵在旁他赌我不敢出手?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巷子僻静,四下里冷冷清清,并无甚么行人,更无当差的公人巡逻。
仅有的三三两两几个人,远远看见这边情形,也是缩了脖子匆匆低头绕道而行,显是怕惹麻烦上身。
“天赐良机。”
郑屠心下一定,再无顾忌,当下不再尤豫,大踏步上前。
那为首的刺花闲汉,名唤王七。
眼见郑屠不但不惧,反而真个朝自己走来,不怒反喜。
他将双臂一抱,歪着头打量来人,嘴角翘起,眼中闪过狼也似的凶光。
“有多久……没人敢这般冲撞爷爷了?”王七心中暗笑。
他“铁手王七郎”自十五岁便在街面滚打厮混,向来只有他打别人的,没有别人打他的道理。
只因他拳脚有几分斤两,眼睛又毒辣,向来知道哪般人好惹,哪般人不好惹。
他有一段时间专拣那等看着壮实却无根脚的泥腿子下手,只因打赢了有面,打输了泥腿子又不敢下重手。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似这等空有体格、衣衫朴素的汉子,他见得多了。
哪一个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想充英雄好汉?但只要自己摆出凶相,被他三言两语一吓唬,再加两记黑拳,多半便怂了。说不得还能敲出点银钱孝敬,够哥几个喝顿酒。
眼见郑屠已到三步开外,王七照着街面上惯例,清清嗓子,把脖子一梗,张口便要喝骂:“你这厮鸟,敢管爷的闲事……”
“鸟”字才出口半截,王七只觉眼前一花,身上一轻,天地怎地忽然倒悬了!身子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呼一下离了地,未及惊叫,身上再是一痛。
“嘭!”
一声闷响,王七已被重重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他趴在地上,一时只觉五脏六腑都摔得颠倒了个位置,眼前金星乱冒,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晕死过去。
痛!
太痛了!
“咳…咳咳……”
他面露痛苦伏在地上,好半晌才缓过来气儿。
待稍微缓过些劲儿来,挣扎着勉强睁开眼,只见自己那两个同伙也尽皆趴在地上,显是遭了同样的毒手。
“只一个照面,怎地……”
王七心中一惊,勉强抬头看去。
但见那魁悟大汉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背着光,那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上神色无喜无悲,眼神阴冷。
这般眼神……
王七肝胆一颤,原先那点小九九、那点市井泼皮的狡黠算计,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与那目光对视。
此刻还管甚么“羊肉掉不掉在狗嘴里”?自己这条小命,莫要真个玩没了才是正经!
“这武大郎……何时有了这般厉害人物帮他出头?”王七心中惊疑不定,“俺若得这般人物撑腰,还卖甚么鸟炊饼?”
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等郑屠发落。
等了半晌,见郑屠并无进一步动作。
王七这才如蒙大赦,忍着疼痛,慢慢爬起身,朝两个同伙使个眼色。
三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溜了。直到拐出巷口,才敢稍稍松口气。
待走得远了,三人拐进一条僻静巷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那着短打的汉子揉着肚子,龇牙咧嘴道:“可疼煞爷爷了!那汉子端的好身手,只一个照面,便将我等全撂地上了。怎地从未听闻清河县有这号人物?莫不是武大郎整日念叨的那个二弟武松?”
另一人摇头道:““非也非也!那武二郎我曾见过的,生得剑眉虎目,不是这般长相。””
王七揉着后腰,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那倒是奇怪了。”短打汉子疑惑道,“这般厉害人物,若是武大郎的朋友,他平日里怎从未提过?成日只说他二弟如何如何……”
三人沉默片刻,相互对视一眼,忽然都想到一块去了,顿时露出揶揄淫荡神色。
既然不是武大郎的相识,那这汉子为何要替武家出头?想来只有一个可能——
“嘿嘿……”
短打汉子猥琐一笑,压低声音,“照我看,这汉子怕不是那雌儿的姘头!否则,哪会平白管咱们这闲事?你们没瞧见么,方才那汉子撂倒咱们后,还特意望了二楼一眼……”
另一人不住点头:“说得是!美人自古配英雄。那汉子这般好武艺,能吃到那美娇娘,也是他的本事。啧啧,若能让俺尝一口那美娇娘的滋味,俺少活十年也情愿呀……”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扯到女人身上,越说越不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方才的狼狈全然忘了。
唯有王七蹲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始终一言不发,似是心事重重。
灰布衫汉子说得兴起,见王七无甚反应,用骼膊肘顶了顶他,奇怪道:“王七郎,你小子今天是怎地了?不过被人摔了一跤,怎地跟丢了魂似的?往日里你可不是这般怂样。”
褐色短打汉子也道:“就是!咱们在街上混,哪有不挨打的?改日多叫几个兄弟,寻个机会,把那汉子堵在巷子里,乱棍打趴下便是!”
王七缓缓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们……真觉得那汉子好惹?”
两人一愣。
王七深吸一口气,忍着肋痛道:“方才那一摔,你们没觉出什么?”
灰布衫汉子挠头:“觉出什么?不就是力气大些么……”
“不只是力气大。”
王七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方才他抓我时,手法干净利落,分明是个练家子的。摔我那一下,看似随意,实则拿捏得准,既让我疼得爬不起来,又不至伤筋动骨。这份分寸,寻常汉子岂能有?”
他顿了顿,低声道:“更可怕的是他那眼神。你们没看见……他看我时,那眼神……冷得真象是在看死人一般。我在牢营见过那管营杀人,就是这般眼神。”
灰布衫与褐色短打汉子闻言,脸色都变了。
“你、你是说……”灰布衫汉子颤声道,“那汉子……杀过人?”
王七缓缓点头:“十有八九。而且不止一个。”
三人顿时沉默下来。
巷子里一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那短打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那咱们还去不去武家门前看美娇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