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听罢酒家言语,心中惊愕,酒意顿消。
前世他虽未亲见武松打虎,却从听过无数次“景阳冈武松打虎”的故事。
分明记得是“前后共吃十五碗”,怎地变成了三十六碗?!
“莫非是因有人对饮,那武二郎兴致高涨,便多喝了一倍有馀?!”
他暗叫一声。
“这可坏了!我却是闯下大祸了!”
别的不说,书中那段紧要文本他却是记得清楚:“那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梢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
仅一十五碗酒水下肚,已让那打虎的豪杰昏昏欲睡。
如今整整三十六碗灌下肚中,又当如何?
这武松便是铁打的身子,海量的肠胃,这般牛饮下去,此刻怕已是酒力上涌,昏睡过去。
“若他在冈上醉倒,遇见那只白额吊睛大虫……”
郑屠额头冷汗涔涔。
“这打虎武松怕不是要变成虎粪武松了罢!”
念及此处,郑屠再不敢耽搁。
他挣扎着起身,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却顾不得许多。
也顾不得寻袜子,只将两只鞋胡乱套在脚上,抓起搭在椅背的外衣往身上一披,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客房。
到得店门口,提起靠在墙边那柄缠着布条的刀兵,匆匆问了一声店主人:“主人家,过景阳冈走哪条路?!”
店主人被他这急火火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指了方向:“沿此道往北,约四五里便到冈下……”
话未说完,郑屠已冲出店门,冲到系马桩前。
他那匹黄骠马正自啃着草料,被他一把扯断缰绳,翻身上马,也来不及细整鞍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喝一声:“驾!”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如离弦之箭般,顺着官道向东狂奔而去。
那店主人追出店外,望着郑屠远去的背影,连连摇头,暗自嘀咕:“这两个客人,真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胚子,忒心急!前一个吃了三十六碗酒偏要过冈,这一个醉得半死醒来也要追去。自要去寻死,我却是拦不住,拦不住……”
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
却说那武松,提了梢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
他吃了三十六碗酒水,此刻酒意正酣,浑身燥热,走起路来只觉得有那使不完的气力。
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露出一片白木,上面写着两行字。
武松也颇识得几个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哈哈大笑:“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胆小客人,好教他们去那厮店里宿歇,多赚银钱。我却怕甚么鸟!”
他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墙垣倾颓,瓦片零落。
行到庙前,见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盖着阳谷县大印。
武松住了脚,借着月色细读,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近来伤害人命,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打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白日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并非酒家虚言恐吓。
若是寻常人,此刻怕不魂飞天外,转身便走。
只是偏这武松此刻酒意上头,胆气如吹了气一般鼓涨,端的是壮实无比。
他拍了拍腰间哨棒,冷笑道:“便是真有虎,武二也打得!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说罢,这武松真个又往前行,继续上冈。
武松又走了一程,肚中那三十六碗烈酒的酒力却渐渐发作起来。
浑身焦热难当,如置火炉,口干舌燥,头重脚轻。
他一只手提着梢棒,一只手柄胸膛前衣襟袒开,踉跟跄跄,深一脚浅一脚,直奔过一片乱树林来。
月光通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林中夜枭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正行间,忽见前面一块光挞挞大青石,磨盘大小,生得平坦光滑。
武松此时眼皮重似千斤,脚下发软,见了这石,如见床榻一般亲切。
心道:“且在此歇歇脚,醒醒酒再走不迟。”
走到石边,当下将那梢棒倚在一侧,放翻身体,一股凉意透衣而入,与体内燥热一激,说不出的受用。
困意一起,便如那潮水般,一股接一股汹涌袭来,再也难以止住。
“我只眯一回,算不得睡……待醒醒酒便是了……”武松眼皮渐沉,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不过片刻,鼾声已起。
这位本该在景阳冈上打死猛虎的好汉,此刻竟因酒力过甚,昏睡过去。
夜风渐起,四下寂静,林中一时只剩枝叶簌簌作响。
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
这景阳冈的山野之中,莫名发起一阵腥臭狂风来。
………
郑屠一路驾马疾驰,手上马鞭片刻不停,胯下这匹黄骠马的马臀儿红肿。
那马吃痛,马蹄声急,几乎化做一道黄影。
“快些,再快些!”
郑屠心中焦急,只恨马儿不能肋生双翼。
眼前山路蜿蜒,树影幢幢,却始终不见武松身形。
郑屠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莫不是已经被那吊睛白额大虫给吞吃了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将马鞭挥得更急。
行至半途,终于是见一路牌,郑屠策马近前细看,大惊失色。
原来心急追赶,竟在岔路口错选了方向!
与那景阳冈错开来了!他还道这武二郎脚力怎地有如此之快。
“误入歧途!误入歧途矣!”郑屠怒骂一声,狠狠抽了马儿一鞭,“你这畜生,也不提醒某家!”
那黄骠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赶紧调转马头,往回跑去。
此时耽搁许久,郑屠心中却已是不报太希望了。
只愿那二郎莫要被那大虫吃得太干净,还能留得些许衣冠作衣冠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