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策马又奔了三四里,这条官道果然与先前荒僻处不同,路面稍见宽阔,两旁树木虽密,却渐有砍伐痕迹,显是常有人行。
又走一阵,抬头看时,只见前方暮色中横着一道黑魆魆的山影,如巨兽伏地,可不正是那景阳冈!
郑屠见状。精神一振,催马上冈。
又走了不到半里多路,道旁见一个败落的破庙,墙垣倾颓,月光下依稀辨得是个山神庙。
庙门半掩,门板上贴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看样子是张印信榜文。
郑屠此刻哪有心情细看榜文那内容,心中已明这大概便是那警示山中有虎的官府告示。
当即将手拢在嘴边,运足中气,张嘴高声呼喝道:“武松!武二郎!可在此处么?!!”
这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呼喝到一半,忽听得东北方向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虎啸!
“吼——!!!”
这啸声真个是:
雄威震彻九霄寒,百兽闻风胆尽残。
好似半空霹雳落,又疑地府鬼门关。
啸声在山谷间滚荡不绝,惊得宿鸟乱飞,走兽奔逃。
一股顶级掠食者的腥臊威压,随着夜风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郑屠立时浑身汗毛倒竖,座下黄骠马亦是人立而起,长声悲嘶。
不由心头一紧:听这声势,那大虫显是正在发威!
他虽然武艺不弱,已得三十点加持,拳脚功夫更胜从前,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但此刻自己形单影只,面对一只传闻伤了三二十条人命,快成了精的吊睛白额大虫,心里头未免有些发怵。
须知人力有时尽,这大虫一扑有千百斤气力,爪牙如钢钩,只需扑中一回,或是被利爪扫到,便是筋骨断裂、开膛破肚的下场,想是那铜筋铁骨也难活命。
他擅长的是对人拳脚,刀法一窍不通,手中这柄镔铁尖刀虽利,自己使来却未必能一击致命。
赤手空拳,形单影只,如何对得过这山间凶兽?
方才自酒店头脑一热便冲来,此时夜风一吹,却是渐渐冷静下来,胆气渐消。
一个念头在脑中冒出来:“若那武松早已被大虫吃了,我此刻再去寻,岂不是自寻死路,白白送了性命?不如……”
正如此想着,山间又是一阵大虫的吼声,这次更近了些,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重物撞击之声。
郑屠听得心头狂跳,反倒定下决心,咬牙道:“罢!罢!罢!这祸事是我惹下的,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便是死在那畜生口里,也是我自家招的祸,怨不得旁人!”
心念既定,便欲催马前冲。
谁知那黄骠马听得虎啸声,早已吓得四蹄发软,任凭郑屠如何用鞭打叱骂,只原地打转,嘶鸣不已,浑身颤栗,却是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
“好你这没胆的畜生!”郑屠怒骂一声,知马儿已惊,是骑不得了。
当即翻身跃下,将马缰随手拴在道旁树上,提了那柄缠布尖刀,深吸一口气,发足狂奔!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
郑屠深一脚浅一脚,踉跟跄跄,好几次险些摔倒,却浑然不顾,只朝着那虎啸声源冲去。
低声喃喃道:“武二郎!你可千万挺住!莫教那畜生吃了啊!”
穿过一片枝杈横生的乱树林,前方壑然开朗。
却是一片稍平坦的冈子空地,月光如练,洒下一地清辉。
郑屠定睛看去,果然见空地中央卧着一块光挞挞大青石,石旁地上,赫然伏卧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这畜生身长足有八九尺,体格极其夸张。月光照在虎皮上,斑烂皮毛如鬼画符一般。
再看那大青石附近,满地狼借!
枯草倒伏,泥土翻搅,斑斑血迹溅得到处都是,血淋淋一片。
郑屠心底一沉,如坠冰窟。
“来晚了……终究是来晚了!武二郎怕是已遭了毒手!”
想到自己方才饮酒险些醉死,好不容易结识的豪杰武松,竟如此轻率葬身虎口,郑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与他饮酒!好好一条盖世英豪!竟因我一时兴起……”
再看那大虫,吃饱了人,如此安逸伏在原地休憩,显然是心满意足模样。
郑屠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将最后一点惧意烧得干干净净。
“好个作恶的畜生!今日定教你血债血偿,命丧当场,为武二郎报仇!”
他将手中刀兵倒转,当即几下干净利落,扯下刀兵上缠绕的布条。
“嗡”
但听得地一声轻鸣,一柄镔铁尖刀赫然现出真容!
月光照在刀身上,泛起一泓秋水也似的寒光,刃口处冷气森森。
端的是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好刀!
郑屠紧紧握住刀柄,凌空虚劈两下,刀锋破空,发出几声锐响。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伏地大虫,心中已有计较:
“若论拳脚厮斗,我必然耐它不得。但正值这畜生吃饱喝足、酣睡毫无防备之际,有这把利刃在手,却有机会一招制敌!若悄悄靠近,对准咽喉、眼窝等要害,猛然一刀……未必不能一击毙命!”
利刃在手,杀心自起!
郑屠深吸一口气,将身子伏低,屏住呼吸,一步步向那大虫潜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枯草上,几无声息。
一步、两步、三步……
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那大虫身上浓烈的腥臊气扑鼻而来,郑屠虽竭力压制,呼吸仍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真似要撞破胸膛一般。
原先他虽已经有那心理准备,但直至此刻贴身面对这头大虫,方晓得厉害。
山君,虎也!
这打虎武松当年赤手空拳硬生生打死的,竟是这等摧山裂石的巨物,哪是人力可为?
细细想来,其实力当真是是深不可测!
便是此刻的自己,于他恐怕也是蚍蜉之于青天,井蛙之于天上月!
此等人物,却在此处死得如草芥一般?!
想到此处,郑屠心里对着畜生行径更是忿恼。
双手紧握刀柄,缓缓举起,刀尖对准那要害,臂上筋肉绷紧如铁,只待再近两步,便要全力刺下!
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