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瘫倒在地,那张方才还红润的面皮,此刻却渐渐泛起铁青颜色,只有胸脯还微微起伏,显是醉得狠了。
武松正吃得兴起,浑没在意,只当他是吃得醉了,哈哈一笑,仍旧自顾自筛酒吃,一连又饮了三碗,咂嘴道:“这郑兄好不济事,才吃得几碗便这般模样!”
正要唤郑屠再喝,却见那店主人一声惊呼:
“啊呀!好汉,你这伙伴怕是喝得太过,眼见着要醉死过去哩!”
说罢慌忙绕过柜台,前来搀扶郑屠。
武松这才低头细看,但见郑屠面色铁青,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竟已不省人事。
暗叫一声不好,自己方才见猎心喜,一时多饮了几碗,却不想这郑兄看着魁悟雄壮,竟是个酒量不济的!不由脸色一变:
“主人家,这可如何是好?!”
那酒家摇头叹道:“你看么,我早好意相劝‘三碗不过冈’,你们只当耳旁风。一个逞强硬喝,一个不知拦阻,如今闹得恁般田地,却来问我。”
武松焦躁起来,急道:“主人家,莫说这些鸟话!若有解救的法子,速速说来!武二感激不尽!”
那主人家这才道:“倒是有个土法子,且试一试。这客人喝得太多,酒毒攻心,灵不灵验,只看天命了。”
说罢匆匆转入后厨,取了些葛根、葛花,就着灶上馀火,煮了一钵滚水。
待那水放得温凉了,店家与武松两个合力,将郑屠半扶起来,撬开牙关,小心翼翼将解酒药汤灌了下去。
郑屠喉头滚动,勉强咽了大半,仍有些从嘴角溢出。
如此灌了两碗,过了约莫一炷香时分,郑屠面皮上渐渐渗出一层细汗来,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武松探他鼻息,虽仍沉重,却已无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
那店主人抹了把汗,对武松道:“客官,这位郑官人醉成这样,今夜怕是走不得了。小店后面有间客房,不如让他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酒醒,再做计较。”
武松看了看窗外天色,暮色已深。又看看地上烂醉如泥的郑屠,点头道:“也好。我这郑兄便托付与你了,你好生照看。”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散碎银子放在桌上,“酒钱房钱一并算了,多馀的赏你。若郑兄醒来,便说武二有急事,先行一步,日后再会。”
那店主人应了一声,顾不得细数银钱,也没细听武松后头的话。只使尽浑身气力,将郑屠那魁悟身躯背起,摇摇晃晃往后屋客房走去。
武松见安排妥当,提起靠在墙边的哨棒,戴上范阳毡笠,大步出门而去。
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客房方向,喃喃道:“这郑屠倒是个爽快的汉子,只可惜酒量忒浅。他日若再相逢,定要好生结交。”
说罢迈开大步,往景阳冈方向疾行。
那店主人安顿好郑屠,替他脱了鞋袜,盖上薄被,又在他床头放了碗清水,这才掩门出来。
回到前堂,却不见武松人影,只馀桌上空碗狼借。
“啊呀!”
店主人一拍大腿,暗道不妙,“不好!这客人莫非独自过冈去了?”
慌忙奔出店外,但见暮色苍茫,山路蜿蜒,哪里还有武松的影子?
那武松何等脚力,这一会儿工夫,早已走出数里之外了。
那酒家站在店门口,急的连连跺脚,叹道:“啊呀!这客人忒也心急!吃醉了酒还偏要过这景阳冈!如今冈上有大虫出没,官府都贴了榜文,不许单身过冈。他这般莽撞,只愿莫要遇见那白额吊睛大虫才好,否则只怕是枉送了自家性命!”
他摇头叹气半晌,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回到店内,收拾碗筷,关门打烊。
……
约莫过了半晌。
客房内,郑屠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浑身酸软。
睁眼环顾,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厢房,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
“这是……酒店后头的客房?”郑屠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坐起。
床头有碗清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外间听得响动,店主人掌灯推门进来,见郑屠醒了,喜道:“客官可算是醒了!方才真是醉得厉害,险些出大事。你那朋友忒也心急,也不看我家官司榜文,却是先走了,小人拦也没拦住。”
他这话说得急切,显是怕惹上官司,赶忙撇清自身关系。
郑屠虽然心中大致有数,还是随口问了句:“甚么榜文?我那兄弟去了何处?”
那店家道:“客官有所不知。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新近出了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已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两边人家,都有榜文张贴。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馀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
他顿了顿,又道:“这早晚正是戌时,天已黑透。我见你那伙伴走时都不问人,独自提着哨棒往冈上去了。小人追出店时,他已走远,怕是……怕是要枉送了自家性命。”
郑屠点了点头,道:“无妨,我那兄弟吉人自有天相,料想无事。”
那酒家听他这般说,只得苦笑道:“但愿如此。说来你那兄弟端的能喝,却非凡人。常人喝俺家这酒,三碗便倒。他倒好,竟是足足喝了……让小人数数……”
店家掰着指头算了算:“你醉倒时,他已喝了十七碗,你醉倒后,他独自又喝了……十九碗!统共是三十六碗!这般海量,小人开店二十年,从未见过!”
郑屠原本浑不在意地听着,毕竟武松打虎乃是天定机缘,是他扬名立万之机,有甚么可担心的。
他正待点头,却突然反应过来店家说了什么,愕然道:
“你说甚么?!三十六碗?!不是一十五碗吗?!”
店家被他问得一愣,不明所以:“确是三十六碗。小人一五一十数的,绝不会错。前头十七碗是你二人对饮之时,后头十九碗是他独自喝的。”
郑屠脑中“嗡”的一声,酒意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