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俊面汉子闻得门外声响,扬声道:“既是急事,且进来说话!”
话音甫落。
只听得“吱呀”一声。
厢房门立时推开,一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了,对着席间便行了个肥诺。
但见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平平无奇,头戴皂隶巾,身上一件皂色差服斜系着带子,脸上汗津津的,将鬓发黏作几缕。衣衫前襟敞开,显然是一路跑得急了。
俊面汉子见到来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外传来了。有何要紧勾当?这般慌慌张张的,速速说来。”
原来这李外传,乃是县衙中一个积年的皂隶,专一在府县衙门前绰揽些公事,往来听气儿撰钱使。若是两家争斗告状的,他便两头卖串儿;或是官吏需打点关节,他便在中间传话,两下里打背工。
因此县里人给他起了这个浑名,唤做李外传。
既是里外传话,又是里外赚钱,真真是只有取错的名儿,没有叫错的诨号。
李外传见席上坐着个郑屠这个生人,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搓手干笑,眼睛往郑屠身上瞟了瞟。
俊面汉子见状不耐挥了挥手,道:“无妨,有甚么话便说,遮遮掩掩作甚么,郑兄不是外人。”
李外传听他如此说,这才放了心,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大官人,可还记得那卖炊饼的武家大郎,还有个嫡亲兄弟,唤作武松的?”
俊面汉子闻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人,可是在县里做都头的武二?有些武艺的,怎地提起他来?”
李外传“恩”了一声,接着道:“今日午时,那武松好不莽撞!直奔县衙,击鼓鸣冤,向知县大人状告大官人与他嫂嫂潘氏有私,又……又说谋害了他兄长武大郎的性命。
真真是岂有此理!小的在堂下听了,大官人不过那日与武大郎有些口角,推搡间踢了他一脚,分明只是争执间误伤,到了他嘴里,怎地说得整的象是大官人踢死了他似的?
还要知县大人当堂尽法拿人。小人听了,心里直为大官人抱不平呐!”
郑屠原本没当回事,在一旁自顾自饮酒吃菜,偶尔听见几句“嫂嫂”、“有私”云云,也只当是寻常风流官司。
谁知越听越不对劲,手中竹箸不觉放下,眉头皱起,立耳细听起来。
李外传穿了口气,接着道:“那武松在厅上跪禀知县,催逼拿人,言语激烈。
怎奈我们县尊相公,明镜高悬,最是依法持正。当即发下话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多有蹊跷,证据未明,难以问理。
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
当时刑房吏典在旁,便接口道:‘都头,你也在衙门走动,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究治。如今你兄长尸首已殓葬多时,伤痕病症皆无明证,教老爷如何断案?’”
他说得滔滔不绝,模仿着知县与吏典的腔调,倒有几分相似,又道:“那武二听了,虽满脸紫胀,却也无可奈何,咬着牙道:‘若恁的说时,小人哥哥的冤仇,难道终不能报便罢了?’
知县大人道:‘你且回去,本县自有主张。’
那武二只得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有理。’说完,便揣了状子,悻悻下厅去了,哈哈!”
说罢,李外传脸上已露出讨好笑意。
俊面汉子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骂一声:“你这猢狲,原是从衙门讨得了消息,急火火来讨赏来了!倒也乖觉。既是如此,且坐下一起吃几杯酒,也介绍你认识认识我新结拜的兄弟。”
他转头对郑屠道:“哥哥,这厮虽是个爱钻营的,消息却灵通。今日既撞见了,也让他拜识哥哥。”
又对李外传道:“这位是我郑兄,你须躬敬些。”
说罢,他伸手入怀,掏出一锭五两雪花银,“当”一声掷在李外传怀里:“算你有心,一有消息便来报信。不叫你白忙活。”
李外传喜不自胜,慌忙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连连哈腰:“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又忙不迭转向郑屠,满面艳羡,拱手道:“郑兄!真是好造化,竟与大官人结拜了兄弟!往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小人!日后富贵,可莫忘了提携小人则个!””
郑屠此刻却哪有时间理会他。
自他听得甚么“武氏兄弟”云云,郑屠心中已是疑云暗生,隐隐不安。
最后听到“鸣冤”、“知县不准”、“尸首没了”这些言语,他心中便似滚油煎泼,先前吃的那点酒意顿时化作消散,这情节怎地如此眼熟?
先前他这贤弟所言的风流韵事一件一件串联在一起,故事脉络愈发清淅起来:
那妇人叉竿被风刮倒,打在俊汉头上。自此他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想那妇人想得抓心挠肝,便每日在那妇人住处游荡。
正巧那妇人间壁有一茶坊,茶坊主人便是那老虔婆王婆,眼见有利可图,便勾搭两人“挨光”,这“潘驴邓小闲”的五字真言,恐怕便是出自她口!
随后两人在茶坊相见,天雷勾地火,巫女会襄王!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经典戏本他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原先还当自己这贤弟只是席间谈笑取乐,借了个风流故事的壳来自己面前人前显圣的,现在看来哪里是他编的,分明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个戏本的主人公叫什么大官人来着……?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手中酒杯顿时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身,犹不自知。
他猛地抬头,浑身筋肉绷紧,瞪圆双眼盯着那俊面汉子,失声叫道:
“西门庆!贤弟,你、你莫非便是那阳谷县里,号称西门大官人的……西门庆!!!?”
这一声叫得突兀,席间顿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