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俊汉子却不知郑屠心中所想,见他兀自沉吟,只道他还是不大相信,便把身子倾前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郑兄若是不信,明日且随小弟去那王婆茶坊吃盏茶便知端的。那婆子一双利眼,最是势利,见钱眼开,见势弯腰。却自有一番能耐,有小弟引着,定教你开开眼界,见识一番别样风光。”
郑屠听他说得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心头疑惑反添几分,忍不住问道:
“似兄弟这等人物,样貌才情出众,又颇有家资,若追求风流,爱个红粉翠袖,怎地不直接去那勾栏瓦舍,撒漫使钱?”
“有道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想来便是要寻那上等行首,对贤弟而言,料也不难。怎的偏偏费这许多周折,图个‘挨光’的勾当?”
他见郑屠发问,不由笑道:“郑兄此问,却是问到点子上。
这等风流韵事,端的有个名堂。叫做‘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
这其间曲折滋味,方是人生至乐!
那等勾栏瓦舍,只需些许金银便可去得,有何乐趣?不过是闲时消遣罢了。”
他呷了口酒,眯眼道:“这等‘挨光’的妙处,恰似慢火炖肉,须得耐心厮磨,方能品出个中真味。唉,多说无益,明日你同我去走一遭,自然知晓。”
想不到眼前这汉子瘾倒是颇大,那京城的高衙内虽是有个诨号叫做花花太岁,但在郑屠看来,和眼前之人相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玩得忒俗!
郑屠虽不好此道,但见他兴致高昂,言辞切切。
也不好当即败兴拒绝,只举杯含混道:“既如此,某家改日定当叼扰。来来,且再吃一盏!”
二人又饮了几巡,西门庆已是半醉,拉着郑屠絮絮叨叨,说的尽是风月场中的趣事。
郑屠也借着前世的些许见闻,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甚么转盘轮转,甚么插花弄玉云云……
没曾想却是对上了他性子,真是越聊越投机,酒水也一杯接一杯下肚,言语愈发热络起来。
一时,真如伯牙遇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
说到后来,酒照肝胆,这俊面郎君竟揽过郑屠肩膀,喷着酒气道:
“啊呀,兄弟,实话与你说,今日当街与兄弟结识,原是存了个算计念头。小弟图的是兄弟这般孔武有力、行走有威的气慨,若少了这股子气儿,可办不成甚么事。
小弟正缺兄弟这般有胆识、有手段的人物相助,因此才当街相邀。”
他顿了顿,言语恳切:“但如今与君在此畅谈许久,这般心思却是淡了。你我二人这般投缘,脾性对路,这般情谊,岂是一个‘利’字所能囊括?
小弟父母去世得早,单生我这一个儿子,二老在世时百般爱惜,听我所为。是以小弟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学得些好拳棒,又好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诸般顽耍,无有不晓。”
说到此处,他暗叹一声:“平日里结交的,也多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似郑兄这般沉稳有气象的又对胃口的,却是少见。
哥哥若不嫌弃,从今往后,你我便只论兄弟,如何?”
郑屠听他这一番肺腑之言,倒觉得此人颇为性情,便点了点头:“贤弟既如此说,某家敢不从命?”
那俊汉闻言大喜,当下又为郑屠斟满酒,脸色却又端正起来,道:“郑兄,小弟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郑兄初来乍到,尚无个落脚的去处。若不嫌弃,小弟愿尽地主之谊。我在狮子街后巷有一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不轩敞,倒也僻静整洁。郑兄可权且安身,一应日常用度,都包在小弟身上。待郑兄在此地站稳脚跟,再做计较。”
郑屠闻言,沉吟不语。
他本是不愿受人恩惠的性子,但眼下确实无处可去,这清河县倒是个安身的好去处,他也隐隐有在这清河县长居之意。
何况一场大病耗去不少银钱,如今囊中已所剩无几。面前这汉子虽举止浮浪,言谈间却透着豪侠之气,是个可交之人。
也罢,且先受他这番接济。只待自己站稳脚跟,加倍奉还。
凭前世带来的诸般见识,难道还闯不出一番天地?
俊汉见他迟疑,又道:“哥哥休要多虑!小弟敬你是条真好汉,别无他意。若哥哥心下不安,平日里闲遐,帮小弟照看些门户、生意上的琐事便可。
不瞒哥哥,小弟这几处生意铺面,树大招风,难免惹些宵小眼热,正缺哥哥这般镇得住场面的豪杰看顾。”
郑屠心知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再作那扭捏女儿态,双手捧杯道:
“既蒙兄弟厚爱,某家若再推切,便是不识抬举了!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刀山火海,也去得!”
“好!爽快!”俊汉大喜,与郑屠重重一碰碗,各自仰头干了。
二人连饮三碗,相视大笑。
酒罢搁碗,郑屠忽然一拍脑门,失笑道:“你看我,糊涂了!与贤弟说了这半日,酒也吃了,兄弟也认了,竟还不曾请教贤弟高姓大名!实在该死!”
那俊面汉子闻言,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拱手答道:“小弟姓……”
“砰砰砰!”
不待他说完,厢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直敲得如擂鼓一般。
他面色顿时不愉,眉头紧皱,冲着门外喝道:“又是甚么事情,怎地这般急匆匆的?大呼小叫,叫人笑话!”
门外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大官人,大官人,是那天大的急事呀!却是半点拖不得哩!”
那俊汉子听他说得严重,面色稍缓,冲郑屠拱了拱手,歉然道:“郑兄稍坐,待小弟问问何事。”
随即扬声道:“既如此,且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