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自那密丛中传来，似有活物穿行。
郑屠正俯身查看黄骠马腿上铁夹，闻声立时警觉，眯起眼往来处望去。
只见枝叶摇动，却不见人影。
“咻！”
破空声骤起！
郑屠但觉面门一凉，浑身寒毛倒竖，近乎本能一般，脖颈硬生生向旁一拧！
“笃！”
一支雕翎箭擦着耳根子过去，深深钉入身后老松树干。
箭杆入木三寸有馀，尾羽兀自“嗡嗡”震颤。
郑屠心头一凛，脚下却快，一个翻身闪至树后，目如鹰隼，死死盯着箭来方向。
“晦气！我当是头鹿，怎地是个泥腿子？”
丛林后转出四道人影。
当先是个小衙内似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绣花锦袍，手持一张宝雕弓，弓身镶金嵌玉，甚是精致。那少年见射中的不是猎物，撇了撇嘴，满脸扫兴之色。
少年身旁跟着三条汉子，皆做护卫打扮，腰间挎着朴刀。
其中领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太阳穴微鼓，面色沉稳，显是个经验老到的练家子。
另两个年轻些的，也都是精壮身材，一左一右护在少年身侧。
那少年很快瞥见倒在地上的黄骠马，走近几步，眉头一皱，更是恼了：“张叔你瞧！这马腿上夹子，不正是咱们前日布下的么？原要捉野猪的，被这畜生一踏，又得费工夫重置。”
被唤作张叔的中年汉子上前两步，在马尸旁蹲下查看，片刻摇头道：“小公子莫恼。虽未得野猪，这匹黄骠马少说也有三百斤肉，拖回庄去，也算一桩收获。”
两人言语之间，却是视郑屠如无物，只自顾自说着。
说罢，张叔朝那两个年轻护卫使个眼色：“去，将马拖过来。”
两个护卫应了声，便上前拖马。
郑屠见他们这般作派，眉头一皱，从树后转出半身，沉声道：“诸位所为，是否该给某一个说法？”
那少年与张叔本已转身要走，闻声齐齐回头。
小衙内上下打量郑屠几眼，见他布衣草鞋，风尘仆仆，不由嗤笑一声，手中弓缓缓抬起，虚虚瞄着郑屠面门，似在瞄准戏耍。
张叔却是老江湖，将郑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虽衣衫简陋，但肩宽背厚，站姿沉稳，口音又带着关西腔调，便皮笑肉不笑道：
“这位兄弟不是本地人罢？听某一句劝，莫要自误，速速离去为好。你可知我等是何人？”
说着顿了顿，声音转冷，“这荒山野岭的，莫说拿你匹马，便是死个把人，也不过是豺狼肚里食。你道官府会来这深坳里寻尸首么？”
话中威胁之意尽处。
郑屠原本眉头紧锁，听到此处，顿时舒展开来，脸色如常，缓缓后退一步，隐入树后阴影中。
少年见状，哈哈大笑：“泥腿子终是泥腿子！”说罢转身便走，浑不在意。
张叔也摇头笑了笑，边走边对同伴道：“算他识相，若搅了小公子雅兴……”
话未说完，变故陡生！
一捧黄沙劈面打来！
原来郑屠方才隐入树后，并非退缩，而是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绕了一大圈，竟从三人后方摸近！
张叔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闭眼同时已拔刀出鞘，口中疾呼：“不好！小公子快……”
快字未落，拳头已至。
这一拳重击鼻梁，发出一声脆响。张叔但觉眼前金星乱迸，酸热液体涌了满脸。
他到底是刀头舔血的，遭此重击竟不退反进，右手已举刀挥砍。
可郑屠更快！
一拳得手，身形已窜向那锦衣少年。
那小衙内年纪尚轻，身子矮小，沙土扬来时他位置稍远，受影响不大。此时眼见护卫遇袭，慌乱中竟还想着张弓搭箭，哆哆嗦嗦对准郑屠。
郑屠哪容他开弓？
左手如电探出，抓住弓身向下一压，右脚早起，照着小衙内心窝便是一记重踢！
“嘭！”
小衙内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又滚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弓也脱手飞出。
这一串变故只在电光石火间。
那张叔虽受重创，毕竟基本功扎实，见少年吐血倒地，目眦欲裂，嘶吼一声高举朴刀，迅速扑向郑屠！
刀光如匹练般当头劈下。
郑屠侧身让过，左脚进踏一步，已抢入张叔怀中。左手擒住其持刀右腕向上一托，右臂早如毒蛇般缠上脖颈，腰胯发力一拧。
“咔嚓！”
脆响声中，张叔便软了下去。
此时，那两名拖马的护卫方才反应过来，他俩拖着死马，本就落后十馀步，待反应过来时，张叔已倒在血泊中。
“张头儿！”
“小公子！”
两人齐声惊呼，弃了死马，双双拔刀冲来。一左一右，两把朴刀分取郑屠上中两路。
郑屠与他们打了两个照面，一齐结果了。
不过三五呼吸，四条人命已了。
林中忽然死寂，只剩风声穿叶。
郑屠喘了口气，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看向那锦衣少年。
少年此时已醒转，正挣扎着要爬起，见郑屠望来，吓得浑身哆嗦，满脸惊恐。
“你、你不能杀我，我爹是……”
郑屠面无表情，一脚踢断他脖子。少年头颅歪向一旁，再无气息。
郑屠看着满地尸首，自语道：“某还道是甚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这般不禁打。”
原来郑屠见他们那般嚣张姿态，只道是武艺高强、有所依仗，本已打算忍让退去。
只是心头那口恶气实在难咽，加之也想试试自己如今的极限，这才暴起发难。
却不想这几人外强中干，如此不堪一击。
郑屠摇了摇头，一阵无语。
忽听远处林中有呼喝声传来，脚步声杂乱，怕是有十数人之众，正向这边寻来。
郑屠脸色微变，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四下环顾一番，匆匆摸了几个钱囊随即闪身没入深林，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一群家丁打扮的汉子赶到此处，见到满地尸首，惊呼声顿时响彻山林：
“不好了！小公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