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衙内死后,其府中如何震怒,如何发签拿人,如何画影图形悬赏缉捕,郑屠一概不知,也懒得知晓。
只是他那匹黄骠马终究是折在林间,郑屠没法子,只得徒步穿行山道。
他虽有两世阅历,却少有在这等深山老林中长途跋涉的经验。
白日里蚊蝇叮咬,夜间露宿湿地,兼之吸了些林间瘴气,行了三五日,竟发起高热来。
初时只觉头重脚轻,郑屠尚强撑着赶路。及至后来浑身滚烫,眼前发黑,实在走不动了,才勉强挨到一处山坳里的小村落。
这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泥墙茅舍,鸡犬相闻。
郑屠寻了个看着面善的老丈,讨了碗水喝,又打听村里可有郎中。
老丈见他面色赤红、脚步虚浮,叹道:“客官这是中了瘴气,又染了风寒。村东头那李瞎子略通医理,客官且随我来。”
那李瞎子并非真瞎,只是眼疾畏光,常年眯缝着眼。他把了脉,看了舌苔,摇头道:“邪气入肺,需静养调理。”
开了几味山草药,又嘱咐须忌荤腥、避风寒。
郑屠便在老丈家赁了间柴房住下。这一病来势汹汹,直躺了月馀方见好转。又调理了两个月,身子才恢复如初。
期间县里虽有过两次官差巡查,但这村子偏僻,官差只到村口问了问便走,倒未深究。
这村子虽安详,终究太过鄙陋。
郑屠惯见了繁华热闹,在这小村落住了三月,已觉浑身不自在。加之隐约听得村民议论,说出了人命大案,正四处缉拿凶犯,更不敢久留。
待身子大好,郑屠谢过老丈,付了房钱药资,复又上路。
心中暗忖:此番定要寻个繁华去处,好生安顿,这奔波劳累的日子,却是再难过下去!
又行了七八日,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壑然开朗:但见平川沃野,阡陌纵横,远处城墙巍峨,城门楼高耸,旗幡招展。
走近看时,城门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清河县。
这清河县虽非那州府大县,却因地处运河要冲,商贾云集,端的是个繁华去处。
郑屠顿时精神一振:此地却是不错,闹中有静,很是符合他想要平静生活的愿景。
于是整了整衣衫,大步进城。
但见这清河县果然繁华:街宽三丈,青石铺地;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招展;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往来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喧闹盈耳。端的是人烟绸密,车水马龙。
受这热闹气氛感染,郑屠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兴致也高涨起来。
他本就生得魁悟,肩宽背厚,加之练得一身好筋骨。
如今武艺精进,走路时自然而然地挺胸昂首,步伐沉稳有力,隐隐有龙行虎步之态,自有一般引人的威仪。
正行走间,忽听侧旁有人高声赞道:“好一条汉子!”
郑屠转头看去,只见街边站着个二十五六岁的俊朗汉子。
这人生得状貌魁悟,面目俊朗,头上戴着缨子帽儿,插着金铃珑簪儿,项戴金井玉栏杆圈儿;身穿一领绿罗褶儿,腰系丝绦;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
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浮浪之气,一双风流眼正灼灼打量着郑屠。
那汉子见郑屠望来,竟不躲闪,反而大步上前,深深唱个喏,笑道:“这位好汉,端的好相貌!小可在这清河县做些小买卖。今日得见好汉这般英雄气慨,实是三生有幸。相逢便是有缘,可有心思同去吃几杯水酒?”
郑屠闻言,不由一乐。
人捧人高,他从渭州至此,还是第一次遇见被人夸赞是条好汉。
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人一番:衣饰华贵不俗,举止随是风流浮浪,但确是一副富贵人家的子弟模样。
有道是人靠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再加之此人如此慧眼识人,郑屠也没有急于拒绝。
在心中暗忖:“面前这厮生得倒俊,却是不输于我。且看他谈吐衣着,非是那等宵小之辈。我初来此地,若是想在此发展,正需结交些人物,探听风声。他倒是来得巧。”
想罢,郑屠拱手还了一礼,沉声道:“蒙大官人抬爱,某家郑屠,陕西人氏。既是兄台相邀,那便同去吃一吃酒,也好叙谈叙谈。”
那富贵汉子顿时面现喜色,折扇一合,笑道:“妙极!今日得遇郑兄,合该痛饮。便由小可做东,如何?”
郑屠点头:“躬敬不如从命。”
那俊汉子沉吟片刻,唤来身边跟着的小厮,吩咐道:“玳安,你腿脚快,先去狮子街桥下大酒楼通报一声,叫他们把楼上临街那间‘沧浪阁’与我留定了。
教他们拣时新菜蔬、精细果子安排,该备的菜式务必备齐了,山珍海味尽管上,莫堕了你大爹的面子。再把府里地窖那几瓮‘玉壶春’取几瓮来!”
那小厮原来名唤玳安,生得眉清目秀、机灵白净,诺诺连声,应声一溜烟儿跑去了。
郑屠闻听“玳安”二字,一时觉得相当耳熟,竟象是在哪本书中闻见过一般。不过心思随即便被这汉子言语引去。
不过初次见面,这厮竟备下如此厚重的酒席?
是何意味?
想来自己身无长物,在此地也面生得紧,与他人秋毫未犯,却是不值得别人花如此价钱去谋骗。
郑屠心中疑惑。
这俊汉子这才转向郑屠,做了个“请”的手势:“郑兄,酒楼离此不远,你我且慢慢走着,也好说话。”
二人便并肩而行,沿街向西。
这富贵汉子口舌便给,一路指点街景,说些本地风物。郑屠也含笑听着,偶尔应对一两句。
行不过一里地,果然见一座三层酒楼临河而立,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匾额上三个金字大书:狮子楼。
早有酒保在门前候着,见了那汉子如见活佛,躬身笑道:“大官人,沧浪阁已备好了,刚杀的羔羊,现捞的河鲤,专候贵客。”
正是:落魄江湖偶遇时,浮浪子弟识英雄。未知席间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