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提起精神,挣扎着起身,跟跄扑向房门。
双手颤斗着摸到门闩,费力插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涔涔瘫软在地。
“那老汉……那老汉竟是赵员外的人?”
郑屠背靠房门滑坐在地,心中惊疑:“还是说……那几个泼皮本就是一伙,故意设局引我入彀?”
越是思索,郑屠越是心惊肉跳。
若真是如此,那赵员外手段之毒、心计之深,远超出他预料。
这雁门县看似繁华似锦,怕是已经被这赵员外经营得铁板一块,凶险至此?!
此刻药力已完全发作。郑屠只觉得浑身骨头似被抽去,连抬手指的力气也无。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渐渐急促。
“难道……难道又要……”
前番被那鲁提辖所杀,好歹正大光明。此次在这雁门县,却是这般不明不白,他岂能心甘。
“吱呀。”
正自挣扎间,忽听房中一声轻响。
郑屠勉力抬眼望去,声音竟来自墙角那口陈旧木柜。
但见柜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正冷冷盯着瘫软在地的郑屠。
紧接着,柜门大开,一个黑衣汉子从柜中钻出。身材矮壮,面色黝黑,手中握着一圈麻绳。
行凶杀人毫不遮掩,连面也不蒙,显然是吃准了他。
“你……你是何人……”郑屠嘶声问道,声音已微弱如蚊蚋。
黑衣汉子不答话,只一步步逼近。脚步轻如狸猫,竟无半点声响。
见他这般作态,郑屠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必是那赵员外派来的,烧饼下毒,柜中暗道藏人,双管齐下,端的毒辣!
他想挣扎反抗,但浑身软绵,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麻绳越来越近。
“赵员外,好一个赵员外……好手段,好心计。”郑屠长叹一声,再不挣扎。
黑衣汉子已到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
【郑屠,卒。】
【存活天数:零日】
郑屠猛然睁眼,眼前又是那熟悉的雁门县城门洞,日头当空,行人如织。
“又是这里。”他心中已无惊惶,平淡如水。
郑屠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朴素衣衫,摇了摇头,心中杀机已起。
他不敢久留,不看四周,也不去那成衣铺换什么员外行头,只按着记忆低头大步前行。
此番他穿得朴素,一身粗布衣衫走在街上,与那些贩夫走卒无异。
不多时,已到同庆楼前。
跑堂小二正倚在柜台边打哈欠,瞥见郑屠这身打扮,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只懒洋洋道:“店里都有座,客官自便便是。”
说罢扭头去抹那本就光亮的柜台,再不多看半眼。
先敬罗衣后敬人,不外如是。
郑屠心知这是这类店小二的生存之道,也不在意,径自上了二楼。
他目光在楼中扫视,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熟悉的干瘦身影。
角落那张桌上,李彪正翘着二郎腿,用根竹签剔着牙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
那双鼠眼滴溜乱转,显然又在盘算去哪弄些银子好去赌坊耍乐。
郑屠脸上堆起谦卑笑容,上前坐在李彪对面。
“恩?”
李彪正剔牙剔得惬意,忽见一个陌生汉子不请自来,登时瞪眼骂道,“你这厮……”
话未说完,一块约莫二钱重的碎银子已推到他面前。
郑屠笑嘻嘻拱手道:“彪爷!久仰大名!小人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彪到嘴的骂话顿时噎住,两眼一亮。
手急眼快,快速抓起银子,入手掂了掂分量,又塞进怀里,这才上下打量郑屠:“你是哪个?脸生得紧。我怎的从没见过你?”
“小人姓郑,单名一个西字,关西人氏。”
郑屠信口胡诌道:“初到贵宝地,想在当地讨口饭吃。久闻彪爷大名,有心结识一番。听说彪爷和赵员外相熟,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见赵员外?”
李彪闻言,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是来求赵员外办事的。
这类人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想走门路、托人情。心中警剔登时消散大半。
他昂起头,又打量郑屠一番。
见这汉子虽生得魁悟,可一身粗布衣衫,穿的土气,与那些泥腿子苦力一般无二,想来又是哪个庄子里来的。
李彪心中优越感油然而生,那点警剔更是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撇撇嘴,往后一靠,傲慢道:“赵员外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若是阿猫阿狗都要见,员外岂不是要忙煞了?”
“便是那县太爷想见,也须递帖候着。似你这般空口白话……”
郑屠怀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这次足有五钱重,双手奉上,腆着脸笑道:“自然不敢让彪爷白忙活。这点小意思,彪爷先收着。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李彪接过银子,又掂了掂,心中大喜,暗自盘算:
“领着这厮去见赵员外一面,能有甚么大事?事成与不成,与自己何干?反正这到手的银子可是货真价实的。
再者,这厮面生得紧,穿得又这般寒酸,想来也不可能与赵员外有仇隙。”
“这笔买卖,做得值当!”李彪心中已是一百个愿意。
思量既定,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将那锭银子也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好说,好说。郑西兄弟既是诚心要见员外,我李彪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显然是还想再敲一笔。
郑屠心领神会,忙道:“彪爷放心,规矩我懂!只要事成,再奉上纹银十两!”
“十两?”李彪眼睛一亮,一拍桌子,“痛快!关西兄弟果然是爽快人!既如此,我便替你引见!”
郑屠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状,连连拱手道:“全仗彪爷提携!”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笑罢,李彪起身拍拍郑屠肩膀:“明日此时,还在此处候着。”说罢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郑屠独坐窗前,看那瘦长影子消失在街角,慢慢收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