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虽是在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是透着一股屠户宰牲时的冰冷。
“某家做事,”郑屠声音低沉,字字清淅,“自有道理。”
小二被他这般笑容吓得后退半步,手中褡裢险些脱手。
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员外虽穿着富贵衣裳,可那身板、那眼神,却绝不是寻常商贾。倒似那绿林剪径的豪强。
方才李彪随他出去未归,其中恐怕……
“小人多嘴!小人多嘴!”小二连连躬身,抱起褡裢转身就走,再不敢像前世那般再多问半句。
郑屠目送小二匆匆上楼,这才收回目光,自顾自斟了杯酒。
微微晃动那杯中酒水,郑屠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他如何不知那赵员外势力?
方才那李彪在巷中哀哀求饶时,一股脑把赵员外底细吐了个干净。
庄客二十八人,皆配刀棍;与县衙张都头、李押司交厚;在城中有三处产业,城外更有田庄两处……
“那又如何?!”郑屠脸上露出微笑。
前番几度横死,皆因他退让隐忍。如今既知这世道弱肉强食,一味退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那赵员外既要断人生路,某便偏要逆他的意!
此番送这金银,就是要让他不痛快!
更何况……
郑屠暗暗运劲,只觉四肢百骸力如泉涌。
那“熟络拳脚”的境界,虽未登堂入室,却已远非寻常泼皮可比,这雁门县,他不信有人比他更能打!
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
“某倒要看看,是你这地头蛇的网密,还是某这过江龙的爪利!”
此时小二已上了三楼,寻到金氏父女所在厢房。他将褡裢递上时,手犹自微微发抖。
金老儿接过,只觉沉重异常,正要询问,小二已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楼下,郑屠已结清酒钱,起身离座。
他行至柜台时,掌柜的躬身赔笑:“大官人慢走。”
郑屠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掌柜的,这雁门县可有什么清静客栈?某不喜喧闹。”
掌柜的忙道:“附近西面有家‘悦来客栈’,虽不甚豪华,却清净整洁,最是适合大官人这般人物。”
“哦?”郑屠似笑非笑,“那里……可安全?”
掌柜的一愣,随即会意,压低声音道:“那客栈东家与县里都头是姻亲,等闲无人敢去闹事。”
“好。”郑屠点了点头,“多谢指点。”
刚下同庆楼,就有人径自往他身上靠过来,郑屠微微一侧身,与那人擦肩而过。
那人轻咦一声,似是没料到郑屠能躲开这一遭。
郑屠大步出店,迅速融入街上人流。
街角暗处,似有人影一闪而逝。
他佯装不觉,径往西面行去。心中暗自盘算。
“那悦来客栈既是都头亲戚所开,赵员外的人多少要顾忌几分。今夜便在那里落脚,看看赵员外有何手段。”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街口围着一群人。
郑屠走近一看,却是几个泼皮正在纠缠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那老汉跪地哀求,几个泼皮却嬉笑踢打,抢了炊饼筐子。
围观者虽多,却无人敢上前。
郑屠本欲绕道,可一眼瞥见那几个泼皮中,有一人穿着打扮与李彪那厮颇为相似。
“赵员外的人?”他心中一动。
再看那老汉,须发花白,衣衫褴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角已见血痕。
这老汉本就老迈,如此再磕下去,怕是性命也无。
郑屠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
“几位,”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几个泼皮齐齐转头,“光天化日,欺凌老者,不太好看罢?”
为首一个黄脸泼皮上下打量郑屠,见他衣着富贵,气度不凡,不知道是甚么来历,心下先怯了三分,嘴上毫不客气:
“关你甚事?这老儿欠我们赌债不还,我们拿他炊饼抵债,天经地义!”
郑屠看向那老汉:“老丈,你可欠他们赌债?”
老汉连连摇头,老泪纵横:“小老儿从不赌博,哪来的赌债!他们……他们这是要强抢啊!”
黄脸泼皮大怒:“老东西还敢嘴硬!”抬脚便要踢去。
郑屠伸手一拦,那泼皮只觉一股大力传来,竟跟跄后退三步。
“你……”泼皮脸色一变。
郑屠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银子,扔在泼皮脚下:“这些钱,买他这筐炊饼,够不够?”
泼皮们面面相觑。那筐炊饼值得甚么银子,他们欺辱这老汉,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这员外出手便是二两……
黄脸泼皮眼珠一转,弯腰捡起银子,嘿嘿笑道:“既然员外这般大方,我们便卖你个面子。”说罢一挥手,领着几个同伙扬长而去。
郑屠扶起老汉,将炊饼筐子递还。
老汉千恩万谢,非要送他几个炊饼。郑屠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两个。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却有一青衣汉子在远处墙角驻足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郑屠心中冷笑,知道方才之举,必又传入赵员外耳中。
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郑屠既已打定主意与赵员外周旋,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他一面朝悦来客栈行去,一面随手取出那老汉所赠烧饼,掰了一块送入口中。
这烧饼烤得焦黄酥脆,入口满嘴麦香。郑屠边走边吃,不多时已吞下大半。
不多时,已到悦来客栈门前。这客栈果然如掌柜所言,虽不豪华,却洁净齐整。
门前伙计见有客来,忙上前招呼。
郑屠口中犹嚼着烧饼,含糊道:“开间上房,要清净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正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头,打量郑屠一眼。
“客官要住几日?”掌柜的面色如常,象是见惯了各色人物。
“先住一日。”郑屠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柜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取出一把铜钥匙:“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第二间。热水饭食随时吩咐。”
郑屠接过钥匙,径自上楼。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但见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却窗明几净。
窗外正对着后院,几株老槐枝叶扶疏。
他将褡裢放在桌上,和衣倒在床上。连日奔波,又经几番变故,着实有些乏了。正欲闭目养神,忽觉一阵晕眩袭来。
“恩?”郑屠撑起身子,摇了摇头。
那晕眩之感非但未消,反倒愈演愈烈。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中嗡嗡作响。更可怕的是,四肢渐渐酸软,竟使不上力气!
“不好!”郑屠心头一紧,“这烧饼,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