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渭州府衙内,鲁提辖见得郑屠犯下的凶案大怒,立时点了仵作、坊官、里正一干人等,再三勘验现场,详查踪迹。
随即行开海捕文书,发往各处州县。
那文书上写明:捉拿杀人凶犯郑屠,年二十六七岁,渭州人民,原系状元桥下卖肉屠户。
又请画工摹了郑屠形貌,浓眉阔口,面带横肉,特征分明。
出赏钱一千贯,到处张挂。鲁提辖立下重誓,定要擒住这厮,以正法纪。
……
这厢按下不表,单说雁门县同庆楼中,郑屠本已打定主意不再插手金翠莲之事。
他闭目养神,正自盘算如何安稳度日、暗中提升武艺,忽觉肩头一沉。
睁眼看去,却是个高瘦泼皮揽住自己肩膀。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尖嘴猴腮,眼珠滴溜乱转,穿一身半旧绸衫,腰间系条牛皮带,脚蹬快靴。
正是赵员外手下帮闲李彪,平日里在这片横行霸道,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专一做那敲诈勒索的勾当,名声甚是狼借。
郑屠穿得富贵,再兼那鼓囊囊的褡裢,却是早被他盯上。
刚刚又见店小二与他窃窃私语,偶尔听得金翠莲三字,他便知道又有块肥肉可入口了。
李彪笑嘻嘻道:“这位员外,当真是面生得紧,是外乡来的罢?咱们雁门县有句老话:外乡人想吃赵员外碗里的菜,岂不该先递个门包?识相的,莫教哥哥难做。”
说着,一双鼠眼直往郑屠脚边那鼓囊囊的褡裢瞟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郑屠身子一滞,缓缓睁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面上堆起难色,拱手低声道:“是极是极,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只是……”
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只是在此处人多眼杂,唯恐露了财帛,教旁人看见,反倒不美。小弟晓得楼后有条暗巷,不若你我移步说话?那里僻静,也安全些。”
李彪见郑屠这般唯唯诺诺模样,心中大喜,暗道:“这外乡人看着魁悟,却是个银样镴枪头!”
便拍了拍郑屠臂膀,笑道:“你却是个识相的!走!”
郑屠拿起褡裢,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中酒客见了,无不侧目。有认识的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外乡客人看着凶恶,想不到竟是个软蛋!”
“李彪那厮背靠赵员外,月月在此做这无本买卖,谁敢不给?换作是你,你敢不给么?”
“啧啧,看那褡裢沉甸甸的,怕是要大出血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拦阻。那李彪平日作恶多端,谁愿招惹?
二人径入那条黢黑小巷。
此处正是前番郑屠遭勒杀之地,地上垃圾秽物堆积,恶臭扑鼻。
巷中昏暗,只从高墙缝隙透进几缕天光。
李彪转过身来,笑盈盈朝郑屠掂了掂手:“员外果然爽快!那就多谢慷慨解……”
“好说,好说。”
郑屠假意把手往怀里掏去,身子却骤然前冲!
但见他腰身一拧,右拳如毒蛇出洞,直击李彪腹中!
“呃!”
李彪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肚腹,五脏六腑似要翻将出来。
他痛得弯下腰去,弯作一只活虾!
可这泼皮毕竟是常在街头厮混的,反应极快。
他强忍剧痛,左手疾探,直抓郑屠胯下要害!
郑屠冷笑一声,侧身让过,抬肘如风,狠狠砸在李彪肩颈处。
不待李彪倒地,郑屠的拳脚已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面门、胸腹、肋下,处处要害皆遭重击。那拳脚本已纯熟,此番含怒出手,更是招招狠辣。
恰如暴雨打残荷,劲风吹落叶。
李彪一口鲜血喷出,鼻青脸肿瘫软在地,浑身抽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郑屠这才停手,俯身揪住李彪头发,将他脑袋提起。
“接下来,我问,你说。可懂?”郑屠目光森然,一字一顿道。
李彪满面血污,眼中尽是恐惧,忙不迭点头。
……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郑屠缓步从小巷走出。
他整了整身上宝蓝员外帔,拍了拍衣袖灰尘,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去巷中解了个手。
重回同庆楼,拣原座坐下,照旧吃酒夹菜,泰然自若。
楼中酒客见了,无不惊疑。
那李彪随他出去,如今只见这员外独回,那泼皮却不见踪影,这是何故?
众人低声议论道:
“怪哉!那李彪怎的不见回来?”
“莫不是被这员外收拾了?”
“瞎扯!那李彪何等凶悍,背靠赵员外,这外乡人敢动他?”
“可若李彪拿了钱去赌,这员外怎的半点肉疼模样也无?你看他,还在那儿悠闲吃酒呢!”
有几个眼尖的瞥见他拳骨隐有破皮血丝,彼此使个眼色,却不敢说,埋头吃酒。
郑屠不去理会四下目光,只顾自斟自饮,待酒足饭饱,这才放下筷子,唤来跑堂小二。
那小二战战兢兢近前。
方才他也见李彪随郑屠出去,此刻心中正自打鼓。
郑屠从脚边提起那褡裢,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声道:“你把这褡裢送给那唱曲的金翠莲,教她务必回房再打开。记住,莫要让旁人瞧见。”
那店小二捧着沉重的褡裢,听得郑屠吩咐要将此物赠予金翠莲,不由浑身一颤。
他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这才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颤声道:
“大……大官人,可是忘了小人方才说的?那金翠莲已是被赵员外看上了!这般行事,岂不是……岂不是虎口夺食?!”
郑屠面不改色,只缓缓摇了摇头。
小二见状,更添焦急,又道:“莫非大官人不信小人说的话?
那赵员外在咱们雁门县,可是跺跺脚城门楼子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家中那二三十个精壮庄客,个个会使枪棒,更与县衙里几位都头有交情。
大官人虽是外乡来的豪杰,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郑屠依旧摇头,神色淡然,仿佛小二说的不过是市井闲谈。
小二见他一味摇头,心中疑窦丛生,不由问道:“那……那大官人为何还要这般行事?这……这不是自招祸患么?”
郑屠却是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森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