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郑屠,夺了李忠的哨棒,脚下生风转身便走。
“好泼贼!”
李忠怒骂一声,一个箭步上前追了过来。
郑屠忽闻脑后风响,暗笑:“竟是舍了膏药摊子来追我,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好不理智。”
却不想急回头一看,那李忠居然已赶至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又掣出一条杆棒,照腰眼便捅来。
郑屠心下轻篾,暗忖:“这厮不过一个江湖使枪棒卖药的,能有多少本事?老爷虽被鲁达那厮欺过,难道还怕你这穷汉?打不过鲁提辖,还打不过你不成!”
念头一动,便准备扭身躲闪。
谁知“噗”的一声闷响,这一棍似有千斤力气,直戳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转,跟跄两步,险些栽倒。
“怎会如此?!”
“这棍棒恁地刁钻,好沉的气力!”
郑屠瞳孔骤缩,被打得跟跄两步,口里发腥,扭身要夺那棒,胸前早又着一记,正捅在胸膈上。
这招最是厉害,直似要捣碎五脏庙!
郑屠但觉五脏翻腾,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喉头一甜,忍不住喷出血来。
此刻方知不妙:“这厮手段怎地毒辣!”
未及喘气,李忠第三棍、第四棍又到,但听骨头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这汉子平日街头卖艺,只使三分力气逗看客喝彩,真动起手来,竟是这般高明手段!
李忠双目赤红,脸上满是凶戾之气,正提着棍棒缓步上前。
骂道:“直娘贼!你们这些泼才,都当老爷是好欺的?前番那鲁提辖,强拉吃酒,要充好汉周济那金翠莲,自家没钱,倒逼我拿出二两银子!
那是我熬了多少日夜,卖多少膏药才积下的血汗钱!那是俺的全身家当!他倒好,骂俺不爽利!”
说着又是一棍扫在郑屠腿弯,骨裂声如折枯柴。
郑屠瘫在地上,浑身似散了架,满口血沫子咕嘟作响,哪里还说得出话?
只见李忠提棒走近,脸上筋肉抽搐:“卖膏药是俺衣饭,不买便罢,偏要夺俺吃饭家伙!那鲁达搅我一场,你也来搅!今日教你认得,打虎将不是面团捏的!”
说着说着,火气更盛:“你们这等泼才,镇关西?我呸!不过是个杀猪的屠子,也学人放债欺女?老爷今日这口恶气,权且找你讨还!”
抡棒照天灵盖便打。
郑屠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临终前模糊想道:“他娘的,他在鲁达处受的气……干我鸟事……”
却哪里说得出口?
最后一棍当头劈下。郑屠眼前一黑,登时了帐。
李忠喘口粗气,将棒上血污在郑屠衣衫上揩了,四下张望无人,急急收了摊子,背上褡裢,一溜烟往城外去了。
【郑屠,卒!】
【存活天数,零日。】
……
郑屠猛然睁眼,浑身冷汗如浆,如同虚脱了一般
喘息半响,心情终于稍微平复些许。
适才遭李忠虐杀的情景,犹在眼前。与前几次不同,这回死得更惨,那李忠手段竟是恁地狠辣!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郑屠以手抚胸,暗忖:“这李忠貌不惊人,想不到颇有些实力!我单杀那白面书生时,还道自家有些本事,如今看来……”
前番心中刚生出的那点子得意,此刻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如何破局?
郑屠暗自盘算。既是李忠这般了得,先前对待他那套态度便行不通了。
他忽记起临死前,李忠口里翻来复去念叨的,无非“银钱”二字。
心头忽地一亮:“是了,这厮在江湖卖药,无非图个钱财。我何不从这里着手?”
郑屠嘴角上扬,当下直起身来,唤来伙计牛大。
那牛大忙不迭近前来。
郑屠问道:“铺里现银还有多少?”
牛大一愣,神色游移:“东家……要银子做甚?”
郑屠心头火起:这厮越发没规矩了,倒似他是主人!
没好气道:“教你讲,你便讲!多嘴怎的?”
牛大诺诺去了,不多时捧出个木匣:“只得八九两散碎银子,并三贯铜钱。前日刚结了肉帐,又发了工钱……”
郑屠眉头紧锁:“怎地这般少!”
却也无奈,将银子尽数揣了,单留三贯钱在匣内,吩咐道:“好生看店,我出去办桩事。”
也不走前门,自后巷绕了一圈,专拣僻静小路,去寻那打虎将李忠。
待看见那熟悉的膏药摊子和那熟悉的壮硕汉子,郑屠不由眼前一亮。
有诗曰: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
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那李忠生得壮硕身材,黄面皮,虽只摆个膏药摊子,颓唐之中却自有股精炼气度。
郑屠心里暗道:“从前只当他是江湖上混饭吃的寻常汉子,却不料手段这般了得。这等人物,岂可轻视?”
“有他助力,自己活命的机会便又多了三分。”
当下便紧赶两步,到摊前唱个肥喏,笑道:“敢问足下,可是江湖上人称‘打虎将’的李忠好汉当面?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忠正低头拾掇膏药,听得这话,抬眼将来人上下打量。
见郑屠一身肉铺掌案的打扮,不似来买膏药的,眼里那点热乎气便淡了。
只勉强扯动嘴角,拱手还礼:“甚么好汉不好汉,不过江湖上朋友抬爱。小可在此摆摊,胡乱混口饭吃罢了。”
说罢竟又低头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显是不愿多谈,也并无结交之意。
郑屠见他打量自己后这般冷淡,心中也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人的名,树的影。
自己如今这般薄名,自然是比不得那山东呼保义、及时雨、孝义黑三郎宋江。
若是那宋江当面,这李忠就算不纳头便拜,恐怕也是热情洋溢。
但行走江湖,未必全得靠名声!
常言道,人无癖不可交,他既在江湖上厮混,又这般落魄摆摊,岂能没个短处?
这李忠既有这摊子要守,有这日子要熬,便是有了“盼头”。一旦有了盼头,就好说话。
“好汉,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