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忠只顾埋头动着手上活计,眼皮也不曾多抬,只淡淡道:“有何事,客官说便是了。”
言语间满是疏离之意,显然是对眼前之人说的话并不感兴趣。
郑屠嘿嘿一笑,走近些,压低声道:“好汉这一身好武艺,只在江湖上使枪棒卖膏药,岂不可惜了?”
李忠闻言,手里收拾膏药的动作略顿了顿,抬起眼来打量郑屠。
面上依旧不咸不淡,含糊应道:“嘿,不卖膏药,却又有甚么去处?不过胡乱糊口饭吃罢了。那违法乱纪的勾当,俺是正经人,可不敢干。”
话虽这般说,眼神却已飘忽起来,四下里扫了一圈。
郑屠心中嘀咕一句。
要不是他上一世见过李忠什么模样,差点真当李忠是老实人了。
他也不欲与这李忠绕圈子,再多费口舌了,反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一掂。
他捏着袋口,朝李忠眼前一晃:“这里是十二两雪花银,权作定钱。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再与你二十两。”
话音未落,“啪”一声将那钱袋掷在李忠摊上,也不再多言,只抱臂立着,一双眼牢牢盯住李忠面皮。
那钱袋落在摊布上,发出一声闷响,袋口松了些,露出里面白花花、亮灿灿的银锭一角。
李忠两只眼睛登时直了,死死钉在那银袋上,那里还能挪开半分。
他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一时只觉口干舌燥起来。
心底飞快盘算起来:俺风吹日晒,站街卖药,一个月熬干心血,好时不过挣得三两银子,背时只得一两出头。
这……这足足三十二两,堪抵得俺两年辛苦!两年呐!
李忠只觉得耳边隔了块厚布,一时只馀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郑屠旁观,但见李忠额角竟渗出细密油汗,一张苦脸涨得发红,呼吸都粗重起来。
先前那副“万事不萦怀”的江湖腔调,早不知丢到哪个爪洼国去了。
李忠目光艰难地从银袋上挪开,再看向郑屠时,只觉得这屠户模样的汉子,那张脸竟莫名俊俏了许多,连那蠢笨身板也透出几分了不得威势来。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嗬嗬”两声。
忙咳了两声,腰身已不自觉地弯出个躬敬的弧度,还在故作镇定:
“大官人……莫不是要取哪个的首级?这……这怕是伤天害理,小人……”
李忠好汉为何前倨而后恭哉?
郑屠见他这般姿态,再与前世暴虐模样相比,心中忍不住发笑。
强自忍住,面上只是淡淡道:“休要胡乱猜疑。不过是家中出了腌臜事,有一对狗男女做出丑事,惹得老爷我心焦。
你随我走一遭,壮个声势,略施惩戒便罢。如何,可敢去?”
“就……就这么简单?”李忠眼中满是狐疑,却又舍不得那摊上银子。
郑屠见状,佯作不耐,伸手便要去取回钱袋:“你若不敢,休要罗嗦,我另寻好汉便是。”
“且慢!”李忠慌忙伸手拦住,脸上已堆起满满的笑来。
他本是愁苦面相,此刻强行笑起来,皮肉牵扯,竟显出几分滑稽。
“大官人息怒,小人去,小人去便是!这般爽利的主顾,小人哪里寻去!”
他一边说,一边已快手快脚将那钱袋抓起,揣入自己怀中贴身处,按了又按,唯恐不实。
其实郑屠这先掷银钱的法子,正是用了些许伎俩。
世人多是如此:得银之喜,远不及失银之痛。
若先空口许诺,李忠这等滑吏未必肯爽快应承;可先将白花花的定钱砸在他眼前,再作势收回,他便如割肉一般难受,自然忙不迭应允。
“大官人稍待片时,小人收拾了这些行头药囊,便跟大官人去!”
李忠腰弯拾掇,手脚麻利地将摊上膏药、布幌、杂物囫囵裹作一团。
郑屠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根哨棒,随手抽起一根,掂量两下:“这棒子,且借我一根使使?”
李忠此刻哪有不应,连声道:“大官人自取便是!莫说一根,都拿去也使得!说甚么借不借的!!”
郑屠不再说话,只拄着哨棒,立在当街。
居高临下看着李忠弯腰收拾摊子模样,郑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不多时,李忠已将一应物件捆作一个包袱背了,手里仍提着那根使惯的哨棒。
朝着郑屠躬了一躬,道:“大官人,小人收拾妥了,请前行引路。”
郑屠鼻子里轻轻“恩”了一声,也不多言。
拎了哨棒,转身便朝家中疾走而去,李忠赶忙快步跟上。
………
却说鲁提辖自状元桥下来,在肉铺前却不见郑屠,心头那把无名业火按捺不住,又逼问了牛大半晌,只问得些油滑言语。
心中好不焦躁:“这郑屠往日里天天在这铺子里呆着,如何偏偏今日躲的不见踪影?莫不是那厮得了什么风声?”
正自纳罕间,一抬眼,忽瞥见街角转出个头上裹着手帕的小厮。
鲁达眼利,虽隔得远,却认得那走路的架势。
可不正是今日在客店中为郑屠张目、看守金老儿父女的那个小二。
鲁达心头一动,暗忖道:“这猢狲是郑屠心腹耳目,与郑屠穿一条裤子,郑屠去处,牛大不知端的,他必晓得。”
便闪身躲到一处茶坊檐下,只把眼斜睨着。
只见那店小二先往肉铺里探了头,张望了几眼。与里头伙计说了两句话,那牛大便出来了。
随后又与牛大说了几句,跺一跺脚,竟转身往西巷去了,脚步匆匆,似有要紧勾当。
鲁达见状,暗道:“是了,这厮定是去寻他主子报信,或是奉命去何处勾当。洒家今日左右无事,便跟你这猢狲走一遭,怕不寻着那正主?”
遂将身影隐在行人车马之后,不近不远,只尾随那店小二。
看他穿街过巷,径往一处僻静所在去了。
“这遭却是来着了!这厮贼心不死,正引着洒家去寻那对头。待俺揪住那郑屠,须叫他认得俺拳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