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得有人叫:“郑大官人!”
郑屠定睛看去时,却是个酒店里跑堂的小二哥打扮,用块手帕包了头,在日头底下站着,模样好不古怪。
郑屠便喝道:“你这厮,叫我作甚?怎地这般打扮?”
那小二慌忙解了手帕,露出脸来。
只见左边腮帮肿起老高,好大一个巴掌印子,从颧骨直印到嘴角。
他苦着脸,舌头似短了半截,呜呜咽咽道:“大官人真是贵人忘事!前日您亲自吩咐,教小人看管那卖唱的金老儿并他女儿,道是欠着典身钱不曾还清。
小人谨记在心,早晚盯着。今早天未明时,那父女两个收拾包裹要溜,小人记着大官人言语,死命拦住门首……”
他说到此处,眼中滚下泪来:“谁承想撞着经略府那位鲁提辖!那提辖不问青红皂白,只道小人欺凌弱民,叉开五指望脸上便是一掌,这一掌好生厉害!打得小人吐出血来。
待要分说时,那提辖复又一拳,正捣在门面上……”
说着张开口来,果然见当门两个牙齿豁了,说话漏风。
郑屠听罢,心头火起,暗道:“这鲁达不过是个提辖,却是好不横行霸道!”
再看这小二肿脸漏风的模样,却又觉着颇是滑稽。
转念一想:“这厮倒是个实诚人,为我差遣,平白受这等羞辱。”不由生出几分愧意来。
他伸手在周身摸了摸,摸了半晌,只掏出两三两散碎银子,掂在手里叹道:
“某今日身上不曾多带,只这些黄白之物,你且拿去请个郎中看看,剩下的买些酒肉压惊。”说罢将银子塞进小二手里。
那小二不由一愣。
平日这郑大官人虽称豪富,待人却最是吝啬,往常便是打赏,也不过几十文铜钱,今日怎地转了性?
低头见那雪花银在掌中亮晃晃的,早将疼痛忘了七八分,忙不迭收了,千恩万谢道:“大官人再生之德!小人这条贱命都是大官人给的!”
又磕了两个头,喜笑颜开,一溜烟去了。
郑屠别了店小二,心中暗自思忖,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是了!连自己也有小厮通风报信,那鲁提辖在小种经略相公麾下听用,手下眼线岂不遍布渭州城里关厢?
这城中但有风吹草动,怎瞒得过他耳目!
我郑屠只要在此一日,便似那案板上的肥肉,任他几时要取性命,不过翻掌之间。
纵使今日侥幸躲过,明日、后日又当如何?
保不齐哪日那煞星想起“镇关西”三字,心头火起,寻个由头又将我揪来打杀。
不如……不如卷了金银细软,逃出这是非之地!天下恁大,何处不能安身立命?
思量既定,郑屠当机立断。
先了结那对狗男女的勾当,再收拾家当走路!这回自己有了准备,对付那对奸夫淫妇必然手到擒来!
当即拣条僻静巷陌,抄近路往家中而去。他不走大道,只拣那背阴小巷,低头疾走,一路上遇见之人极少。
行至半路,却又见到那处膏药摊儿,那壮硕汉子仍旧孤零零杵在墙根。
四下周遭依旧是没半个主顾,好不冷清。
可不正是那打虎将李忠,兀自在那冷落处卖那膏药。
郑屠本不打算多做停留。
毕竟在他记忆里,这打虎将李忠不过是教九纹龙史进开手的师傅。
后来流落在江湖上卖艺卖膏药的手艺人,能有个甚么能耐?
就连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九纹龙史进,也在禁军教头王进手下一招落败,可见他只会些虚头巴脑的假把式。
因此郑屠并未将这打虎将李忠放在心上,半点结交之意也无。
打虎将?不过插标卖首之辈尔。
但却瞥见他那摊子上齐齐整整插着十来条杆棒,杆身挺直油亮,看起来颇为趁手。
心中一动:“我这般空手回去,那奸夫尚有些气力,倒难料理。不如借条棒子防身。”
便三两步抢上前唱个喏道:“好汉,且借条哨棒使使,待俺到家,少顷便差人送钱来还。”
李忠把双臂抱在胸前,眼皮略抬了抬,将郑屠上下打量。
眼见此人一副闲汉模样,一领衫子质地,却不似个没钱的主儿。
心下暗忖:“这厮却不象个好人,莫不是那等泼皮,专来寻衅讹诈的?”
他走江湖十几年,这等把戏见得多了。
于是不冷不热道:“借棒不难,须得先买俺三贴膏药。”
郑屠诧异道:“怪哉!借棒是借棒,买药是买药,怎地强要搭卖?”
李忠鼻子里“恩”一声,再不搭话,只顾低头整理摊上物事。
这打虎将本事没有,事情倒是不少。
郑屠心头焦躁,又怕误了时辰,只得道:“罢罢罢!便买你两贴,只是钱钞须赊着,哨棒先与俺使!”
李忠闻言,嘴角扯出个冷笑。
李忠行走江湖多年,吃过多少赊帐的亏?岂还能听他这般把戏。
当下摇头道:“俺这小本营生,从无赊欠的规矩。”
郑屠耐着性子道:“你这汉子好不晓事!俺郑屠的肉铺开在状元桥下,整条街谁不认得?难道赖你这几文钱膏药不成?”
李忠抬眼将他上下打量,脸上顿时露出讥诮神色来。
原来这泼皮就是强占了金翠莲的镇关西。
不过李忠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也早已不是甚么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只是对眼前之人愈发不屑。
嗤笑一声:“郑大官人?那是甚么厮鸟?便是玉皇大帝亲至,俺这里也没有赊帐的道理!”
这句话如火上浇油,郑屠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
心中不由暗道:“你这厮既不识抬举,老爷便不强借,索性夺了去!不过一杆哨棒,值得甚么?”
唯恐耽搁久了被那鲁提辖抓住打杀,郑屠更不答话,猛地弯腰拔起一根哨棒,扭身便跑。
他就不信这李忠还能舍了他这膏药摊子来追自己这一杆哨棒不成!大不了事成之后多给他些补偿便是了!
眼下自己十万火急,却是没工夫陪他耍闹。
“好泼贼!”
李忠怒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