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一路闷头疾走,行至鼓楼西巷口,却见个壮硕汉子孤零零杵在墙根。
面前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摆得齐整,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分明是个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四下周遭却是没半个主顾,好不冷清。
“这身行头,想来便是那打虎将李忠?能拣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卖膏药,怪不得当初鲁达问他借钱的时候兜儿里没子儿呢!”
郑屠心中对他颇为无语,脚下却不停,接着往家中赶去。
想那对狗男女,一个瘦猴似的姘头,一个妇道人家,自己这常年宰牛杀猪的身板,还怕收拾不来?
转眼到了宅院前,抬手便叩门环。
里头傅氏声音黏黏糊糊传来:“谁呀?”
郑屠心里嫌恶,这么个货色居然还有人偷着吃,真是饿了啊……
他也不吭声,又重重叩了三下。
细碎脚步声渐近,妇人嗓门带了些恼意:“来了来了!催命判官似的!”
门闩“咔哒”一声刚抽开,郑屠猛地侧身撞将进去,不等那婆娘看清,冰凉的刀锋已贴在她肥白颈子上。
“他人呢?”郑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傅氏见是自家汉子,本要骂句“作死”,忽觉颈间刺痛,低头瞅见明晃晃的刀刃,脸霎时白了:“谁……谁呀?大官人怎拿刀耍子,吓煞奴家了……”
“少放屁!”郑屠手腕一压,刀口立时割破油皮,血珠子渗出来,“你那偷汉的野狗藏在何处?”
妇人魂飞魄散,暗想:“这杀才如何得知?莫不是撞了邪?”
嘴上却尖叫道:“在……在里屋炕上挺尸!”
“叫他滚出来!”郑屠拿刀逼着她往里挪,两眼瞪得铜铃也似。
郑屠一面压着她往前走,一面打量四周。
才进堂屋,忽闻脑后风响!
好贼子,那白脸汉子却是个胆大的!竟从门后闪出,当胸便是一脚。
郑屠闻得动静,急扭身躲闪,却被踢中臂膀。
猛一吃痛,手中尖刀不由得“当啷”落地。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拳来脚往,桌翻凳倒。
这瘦汉看着文弱,手底下竟有几分缠斗功夫,行事狠辣。
郑屠虽是体格魁悟,却没几套把式可耍,再兼原身沉溺于酒色,里头早被掏空。
一时竟拿那白脸汉子不下。
正厮拼间,郑屠腰眼猛然一痛!
却是傅氏摸到地上尖刀,狠命捅了过来,半个刀身直直没入腰身。
郑屠吃痛,怒吼如雷,反身一脚踢翻妇人,用力拔出腰间尖刀,以伤换伤,一心朝那白脸汉子心窝攮去。
只听“噗嗤”一声,两人皆是一震,瘦汉瞪着眼软软瘫倒,血汩汩地漫开一地。
“杀人了!杀人了!”
傅氏披头散发爬起,扯破嗓子尖叫。
郑屠眼都红了,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举刀连搠三四下,妇人手脚抽了抽,便不动了。
郑屠坐在原地喘息片刻,腰间血已浸透半幅衣衫。
忽听墙外似有邻舍开门声响,心道:“这贱妇方才高声呼喊,邻里必然听见声响,只怕须臾便有人来!此间不可久留!”
“大不了投奔那水泊梁山,凭自己一番见地,未必不能有用武之地!”
咬牙冲进卧房,扯过床单裹了些衣裳细软,银锭子胡乱塞进怀里。
正要夺门而出,抬眼却见门口。
黑塔似的立着条大汉,面圆耳大,腮边一部貉臊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不是鲁提辖是谁?
鲁达铜铃似环眼,先扫过郑屠身上血衣,又睃了睃他手中包袱,再瞥见屋里横陈的两具尸首,忽地咧嘴一笑:
“郑大官人,抢占良家妇女不算,还敢杀人劫财,当真是好本事呐?!”
不等郑屠解释,鲁提辖已经提拳近前。
好快的拳,好大的力!
只一拳,太阳上正着,郑屠脑中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郑屠直挺挺倒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
【郑屠,卒】
【存活天数:零日】
再次睁眼,郑屠咬牙切齿。
“这姓鲁的直娘贼,怎地如此阴魂不散!”他心头火起,“某前脚才杀人,他后脚便堵在门口,难不成真有千里眼顺风耳?”
这般鬼话他自是不信的,必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郑屠压下怒气,眯起眼来,目光在肉铺里逡巡。
左边那排学徒,多是新来的雏儿,连东家宅子朝东朝西尚且不知,况且平素与自己无冤无仇,料也无碍。
右边几个老刀手,都是拖家带口、指着这铺子过活的,纵然往日与原身结了仇,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多嘴。
那问题……
他眼神钉在正中间那人身上。
牛大!
这厮浓眉大眼的,难不成也叛变了?
眼见牛大茫然转身与自己对视。
罢了,孰忠孰奸,他尚能明辨!
郑屠缓缓起身,面上却装得平静:“牛大,铺子好生照看,某家回宅走一遭。今日任谁寻来,只说不在。”
言罢也不管牛大是何反应,抬脚便往外走。
郑屠出了门却不直去,反往西绕了半条街,闪身躲在一棵老槐树后。
枝叶缝隙里,恰能望见肉铺门前光景。
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工夫,那条熊罴般的大汉便晃到了铺前。
鲁提辖往肉铺前一站,声若洪钟:“郑屠!出来见洒家!”
牛大慌忙迎出,搬来条长凳让鲁提辖坐了,又弯着腰陪笑,嘴唇上下翻动,不知说了些甚么。
只见那鲁达听了几句,脸色陡然转黑,竟如拎小鸡般将牛大高高提起。
那牛大两脚悬空乱蹬,面上血色尽褪,却是连连摇头。
鲁达“呸”地啐了一口,将他掼在地上,也不多言,转身大踏步往别处去了。
郑屠在树后看得分明,心下反倒诧异:“怪哉!这牛大竟未吐露某家行踪?却是自己错怪他了?”
既非内贼报信,那鲁达前番又如何能精准堵门?
他越想越觉蹊跷,只觉得眼前满是疑云一片,慢慢自树后踱出。
正低头思忖间,忽闻身侧有人唤道:“郑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