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郑屠从躺椅上挣起身来,心头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
那鲁达哪里只是来找茬儿的?分明是来要他命的!
甚么“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又甚么“十斤肥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精的”。
这般叼难,便是那东京八十万禁军林教头也不曾受过!
自己真是信了他的邪,居然老老实实给他切肉!
想来光是自己镇关西的名头,自己在他鲁达眼里就活不了!
“时辰不多了……”
郑屠额上渗出油汗,眼珠子往铺子里一扫。
十来个刀手正闷头剁肉。
他朝最壮实的牛大勾勾手,吩咐道:“铺子你们照应,某家回宅子走一遭。今日任谁寻我,只说不在。”
牛大放下砍刀,在油腻围裙上抹了把手,抬头时眼神却有些飘忽:“东家放心。”
这汉子平日嗓门洪亮,此刻答话却轻飘飘的,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郑屠也顾不得细想,头也不回扭身便走。
他埋着头,两条腿倒得飞快。
转过狮子桥,穿过马行街,越走人烟越稀。
待瞧见记忆里那对石鼓门当,郑屠才喘着粗气停下。
好一座宅院!粉墙黛瓦,兽头滴水,门楣上“郑宅”二字漆得乌亮。
想不到原身这杀猪匠,竟为自己攒下这般家业!
郑屠心头一热:只要躲过鲁达那煞星,往后关起门来吃酒听曲,岂不是神仙日子?
伸手推门,纹丝不动。
“怪哉……”郑屠皱眉。原身平日总要熬到酉时过后才回,这光景门户该是虚掩着才对。他又加了几分力气,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里头却静悄悄的。
正待再推,院里忽然响起细碎脚步声。一个妇人嗓音隔着门缝飘出来,带着三分慌、七分急: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门闩“咔哒”一声抽开。
却见一个面圆体宽的妇人,鬓发散乱,喘吁吁立在门后,正是镇关西郑屠的大娘子傅氏。
这妇人平日便有些泼辣手段,此刻神色却慌得紧,两只眼在郑屠脸上乱转,强笑道:“你这泼汉,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郑屠心中正烦着那鲁提辖寻衅的事,哪顾得细看她?
只粗声应道:“自家屋舍,想回便回。你怎把门闩得这等紧?”
一面说,一面迈步进院,两眼四下里睃巡。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致,于是便自顾自打量着原身家中的布置,心里只觉得新奇无比。
一时对于鲁提辖寻衅之事都看得淡了。
那妇人见他东张西望,又听这话似有影射,脸上便青白不定。
眼瞅着郑屠要往卧房里拐,急忙抢上前,大力扯住他袖子道:“官人辛苦,且到堂上坐定,吃盏茶歇歇脚。”
郑屠浑不在意,随她扯到堂屋坐下。
两人对坐,面面相觑。
郑屠打量着这傅氏面貌,只觉得容貌平平,毫无特色,待要开口说些什么。
那傅氏却抢先开口道:“官人且座,奴先去与你倒茶。”
郑屠点了点头,暗想:“虽不俊俏,倒还知些冷暖。”
少顷,妇人捧茶出来,盏子递到手里,却只盯着茶盏催道:“趁热吃,休放冷了。”
郑屠有心和她打探些消息,也好为日后的事业发展做些准备,正欲开口,那妇人却又催了一遍:“茶要凉了。”
“这婆娘倒会体贴。”
郑屠心中暗赞一声,端起茶便呷了一大口。
茶汤入喉,却有一股浊涩的怪味。
闲谈一阵后,口中怪味持久不散。
他心中疑惑,又捧起茶汤嗅了嗅,怪味依旧。
‘这家大业大的,怎的茶汤是这个味道?’
他皱了眉,刚要开口,忽觉鼻下一热,两道殷红直泻下来。抬手一抹,满掌腥红!
正惊疑间,却见那傅氏脸上慌色逐渐褪去,嘴角却慢慢翘起。
卧房门帘被挑起,钻出个瘦削白脸的后生,缩肩搓手立在妇人身边。
傅氏将他骼膊一挽,整个人儿软软贴将上去:“好张郎!这番总算安稳了,从今往后,便与你做那天长地久夫妻!”
郑屠双目圆瞪,喉中嗬嗬作响,待要挣起说些什么,脏腑里却似刀绞一般,“哇”地喷出一口黑血。
眼前霎时天旋地转,身躯如山崩般倒栽下去。
可怜那卖肉称霸的镇关西,不曾死在好汉拳下,却先亡在妇人的毒盏之中。正是:
强中更有强中手,毒计从来枕边藏。
一片枭心喂鸩血,屠夫终作枉死郎。
【郑屠,卒!】
【存货天数:零日】
……
死寂般的黑暗。
郑屠猛然睁眼!
耳边嗡嗡作响,分明还是老刀匠在骂学徒的声气,油腥气、肉臊气一股脑儿钻入鼻孔。
郑屠愣了一霎,抬手摸摸人中,干干净净,哪还有甚么血渍?
“哈哈…哈哈哈!”郑屠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这般耍弄你爷爷!”
满屋刀手都停了活计,呆呆看着东家。
有个胆小的后生缩在肉案后头,悄声道:
“东家方才还打鼾,怎就癫了?”
“若真疯了,这月的工钱找谁讨去?”
众人咬耳朵的工夫,郑屠已霍地站起。
他两步跨到领班牛大跟前:“铺子你照管,某家回宅里走一遭。今日任他是天王老子来寻,只推不在!”
话音未落,手已摸向案头。
将那柄三尺长的尖刀悄没声滑进袖中,冷铁贴着腕子,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但见东家风也似卷出铺门,转眼在街角一闪便没了踪影。
牛大张着嘴呆了半晌,回头对众人喝道:“看甚看?剁你们的肉去!”
眼神飘忽不定:“怪哉…方才东家那眼风扫将过来,怎地冷飕飕的……”
却说郑屠低了头沿墙疾走,袖里刀柄越攥越热。
过往街坊招呼,他只含糊应声,脚下半步不缓。
转过鼓楼桥时,正撞见个熟识的菜贩子挑担过来,笑问:“郑大官人这般匆忙,莫非娘子炖了好肉?”
郑屠面皮一抽,笑道:“是极,是极!”
那菜贩被他眼中凶光骇住,缩脖儿让到路边,眼巴巴瞅着这屠户身影没入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