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铺子里刀响之声,此起彼伏。
刀刃与砧板相击,重刀砸在软骨。肉末纷飞,油星四溅,不多时,各人额上已见汗珠。
郑屠站在柜台后,心中暗暗盘算。
那鲁提辖虽是来找找茬的,但有道是:自古嗔拳输笑脸,从来理数服奸邪。
自己做的周全,将他所提要求一一满足了,他还能不要面皮耍横硬来不成?
这鲁达眼见即可就到,若这些刀手手脚慢了,惹那煞星发作起来,今日必要吃大苦头。
眼见众人虽疑惑,手脚却不敢停歇,刀光霍霍,动作利落,这才稍稍缓了口气,内心稍定。
不多时,一个精瘦刀手先切好了三斤精肉臊子,用新鲜荷叶盛了,放在一旁。接着,肥肉臊子也成了一包。只是那软骨最难收拾,三个刀手合力,方才切得五斤模样。
郑屠催促道:“快些!再快些!”
牛大擦了一把汗,心中愈发疑惑:往日这郑屠虽也暴躁,却从未这般没来由地着急。
偷眼瞧去,只见郑屠面色虽强作镇定,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外街面,似在等什么人,又似怕什么人到来。
牛大暗忖:“这泼才莫不是欠了哪个狠角色的赌债,今日要来寻衅?”却也不敢多问,只埋头加紧挥刀。
约莫一炷香功夫,三十斤臊子俱已切好,分成三个荷叶包,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郑屠上前验看,见臊子切得极细,确无半点筋膜骨屑混杂,方才点了点头。
正欲开口,忽听得街上载来一阵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郑屠脸色一变,心道:“来了!”
“呔,郑屠何在!?”
只见铺门口,一个胖大身形已然堵得严严实实,皂色头巾,军官打扮,不是那催命的鲁提辖,却是哪个?
“这回怎的和上一世说的不一样?”
郑屠暗忖道:“莫不是因为这一回自己站在角落监工,这黑厮没找见我?”
眼见那黑凛凛的军汉往里头扫视,忙堆起笑脸迎上:
“提辖恕罪!小人适才在后头监工,不曾远迎。提辖但有何使令,小人即刻便办!”
鲁达正立定在当街,斜眼瞅他,果然依旧是那般言语:“洒家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
郑屠连连点头,不待他指明要自己切。
已抢着道:“提辖来得巧!小人适才刚吩咐伙计切了十斤精肉臊子,原要自家裹馄饨的。既是提辖要用,且先奉上,岂敢误了相公大事?”
说罢返身取过一荷叶包的十斤精肉臊子,油津津地递将过去。
鲁达接过掂了掂,揭开一角细看,忽地笑道:“急甚么!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也要切做臊子,不许带半丝精肉。”
看着鲁达笑脸,郑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还是拍手道:“天缘凑巧!肥的臊子小人也有现成的!”转身又取一包递上,脂香扑鼻。
鲁达眯起那双怪眼,上下打量郑屠:“精肉臊子你说裹馄饨,倒也罢了。这肥臊子油腻腻的,你却作何用处?”
郑屠心里火窜,暗骂道:“直娘贼!分明是你这厮消遣人,倒来问我!”
面上却强挤出几分笑意,垂首不答。
鲁达见他两样都备得齐整,腮边筋肉一跳,陡然喝道:“俺还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要来了!
是死是活就看这关了!
郑屠心头猛跳,面上故作镇定:“也有,也有!”
弯腰从案下提出第三包荷叶包儿,双手奉上:“提辖请看,寸金软骨臊子在此。”
那鲁达却不接,只把双臂拢在胸前,似笑非笑盯着郑屠。
郑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兀自伸着手臂,进退不得。
四下里看热闹的闲汉渐多,却都摒息不敢出声。
僵了足足半晌功夫。
“好个郑大官人。”
鲁达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常言道‘好肉不做馅’,你这三包剁得烂碎的臊子,莫不是早知洒家要来!?”
笑声骤收,化作霹雳怒喝,“特地在此消遣洒家?!”
郑屠闻听此言,真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他方要分说,两包肉臊劈面掷来!
郑屠急闪时,油腻腻的肉末已泼了满头满脸,恰似下了一场肉雨。
街上闲汉并买肉的都发一声喊,远远地躲了看。
“直娘贼!”
郑屠这些时日的憋屈、惊惧、惶惑,此刻尽数化作怒火。
但觉但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把这两世的窝囊气并作一处烧将起来。
重回两回,受尽了鸟气,难道还怕你这莽汉不成?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老子还真不信你鲁达是铁打的!!!
抄起案上那把尺馀长的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刀尖指着鲁达骂道:“贼厮鸟!真当老爷怕你不成!”
鲁达见他持刀,不惊反笑:“来!来!让洒家见识镇关西的手段!”
郑屠挺刀直扑,左手去揪对方胸襟。
不料这鲁提辖是惯战的身手,不闪不避,就势按住他左手只一拧。
当真是好大的力气!
咔嘣!
郑屠左手竟是硬生生被捏碎了骨头。
郑屠顿觉半身没了知觉,还待挣扎,腹部早着了一脚。
“嘭!”
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肉案上。
那案子轰然塌了半边,猪肉、铁钩、秤砣哗啦啦滚了一地。
鲁达踏步上前,一脚踏住他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日光下照着他油晃晃面皮笑道:“狗一般的人,也配和洒家动手?今日须教你认得拳头发利市!”
郑屠喉头腥甜,眼前景物渐渐模糊,最后映着的是鲁达那钵大的拳头,挟着风声当头落下……
【郑屠,卒!】
【存活天数:零日】
……
郑屠再次睁眼时,耳畔仍是刀手骂学徒的熟悉声响。
身上馀痛尚存。
他瘫在躺椅上,冷汗涔涔。
两回了。
两回皆死在那双拳下。
郑屠脑子里乱哄哄一团,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淅:
怎地……又来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