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时飞,出了盐司衙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虽不知道林如海的真实想法,更不清楚,极可能要携钗、黛同行。
但从林如海让自己回信,告知案情的进展,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一些态度上的改变。
加之,他本就只想让林如海表达关注,从而向金陵府衙施压,有了林如海的手书,目的圆满达成。
正欲赶往码头,登船返回金陵,忽听对面有人喊了一嗓子:“雨村兄!”
时飞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
这是遇到熟人了?
时飞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循声望去,果见不远处一个身穿布衣,年约二十六、七岁,颇为干练壮年男子,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向自己走来,并满脸堆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雨村兄!”
时飞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只循着他的称呼,不咸不淡道:“贤弟一向可好?”
“诶!就那样,撑不饱,饿不死,全凭老爷们赏饭吃!”
来人丝毫没有怀疑,随口回了一句,方有些诧异道:“倒是雨村兄,都中一别经年,风采竟然更胜往昔!”
他虽顶着一张与一样的脸,但体态、年纪上的差距,熟人多少还是能够看出一些。
时飞对此早有预料,露出一丝惆怅,却又故作爽朗的笑道:“哈哈哈!这几年,没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游山玩水,心境反倒开阔了许多,让贤弟见笑了。”
“还是雨村兄豁达!”那人不着痕迹的奉承了一句,挤眉弄眼道,“雨村兄怎么到扬州来了?莫非听闻这里烟花繁华,慕名而来?”
扬州城,做为京杭大运河的枢钮,又是盐商的聚集地,发达的商业,也带动了风俗业的兴盛。
不但青楼林立,还有久负盛名的扬州瘦马。
可惜,时飞对于红楼里的太太、奶奶、小姐、丫鬟,多少还有些情结,对于这些倚门卖笑的烟花女子,并不怎么感冒。
若柴家不是扬州的地头蛇,他或许还会出于好奇,去领略一下时代的风土人情。
而今嘛!
自然不愿为了满足那点好奇心,冒不该冒的风险。
虽然娇杏并未提及,贾雨村有流连烟花的事迹,但她是在贾雨村任如州知府时被纳为妾室。
而贾雨村罢官之后,并未去过京城,对方却声称,都中一别经年,显然是娇杏进门前认识的贾雨村。
并且,对方一身布衣打扮,明显不是达官显贵,很可能是在贾雨村进士及第前的贫贱之交。
时飞不愿被对方看出蛛丝马迹,避重就轻道:“贤弟莫要说笑,这次来扬州,是找林大人办点事。”
“林大人?莫不是盐司衙门的林海林老爷?”
时飞之所以不隐瞒来找林如海,一方面,他马上就要离开扬州,等柴家收到消息,也已经晚了。而他将林如海的书信转交金陵,来找林如海求助,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判断,来人对官场的了解程度,以免掉以轻心,露出破绽。
没想到,对方竟然出乎预料,喊出林如海的名字。
“正是!”
时飞一面硬着头皮承认,一面寻思着如何搪塞对方的追问。
不料,来人却压低声音道:“这可巧了,说起来林公夫人还是雨村兄的本家,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
说到这,他一把拉住时飞,神神秘秘道:“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兄台,咱们不妨找个酒肆详谈。”
冷子兴?
对荣国府如数家珍,又与贾雨村相识,除了他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知道对方是冷子兴,他顿觉心里有底。
也希望从他的口中,弥补一些娇杏情报上的缺失。
于是找了一家酒馆,点了两壶酒,要了几个卤碟。
待到酒菜上桌,方笑着问道:“贤弟这是从都中过来,还是……”
“小弟岳家在荣国府当差,素日生意上承蒙照拂,眼看快年底了,打算进京打点打点,顺路找敝友说几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不期与雨村兄巧遇。”
这下确信无疑了,时飞直截了当道:“不知贤弟有什么好消息?”
冷子兴低头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听闻朝中有意起复旧员,雨村兄与宁荣二府既是本家,又与林老爷相熟,何不去走走门路?”
时飞摇了摇头道:“在下哪能有幸与林公相熟?不过是受人之托,上门求助罢了,怎么好意思交浅言深?至于宁荣二府,更是高攀不起。”
虽说冷子兴似乎与贾雨村关系匪浅,后期,倪二犯事,贾芸还托他向贾雨村求助。
但时飞记得他是周瑞女婿,而周瑞两口子都是王夫人的陪嫁。
谨慎起见,他并未告知对方,林柏和解药之事,反而推脱是受薛家所托。
不过,听到复起旧员,他对于林如海的态度,又多了一些明悟。
“亏雨村兄还是进士出身,岂可妄自菲薄?”
冷子兴不以为然道:“虽说二府较之平常仕宦之家,气象不同,可主仆上下,安享尊荣者多,运筹谋画者无;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还是小事,关键是,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府中子弟却不愿读书、做官,雨村兄若能复起,对宁荣两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番话,前世看红楼时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听冷子兴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感受。
一个奴才女婿,只凭只言片语,便能看出二府的问题,预测贾家的结局,这个冷子兴确实有点东西,难怪贾雨村会对其另眼相看。
不过,时飞对他有所保留,也不接话,反而旁敲侧击了一些旧事。
冷子兴极擅察言观色,当即,适可而止,开始与时飞攀谈起来。
待到了解的差不多了,时飞方起身告辞:“多谢冷贤弟告知,在下正好打算不日赴京一趟,若届时,贤弟还未离京,咱们再把酒言欢。”
刚起身,忽听又有人惊呼道:“咦!雨村兄!”
时飞连忙拱手笑道:“如圭兄!”
他在了解贾雨村履历的时候,便看见过张如圭这个名字,也是因王振被贬,有了冷子兴珠玉在前,时飞瞬间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果不其然,对方拱手回礼道:“雨村兄,大喜啊!”
张如圭忙不迭的将复起旧员的消息告知。
时飞虽然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却还是重新点了酒菜,拉着张如圭攀谈起来。
不同于,与冷子兴谈论时的态度,这次他对于复起,表现的颇为热心。
不但约定了京中相聚,还达成了互帮互助的口头承诺。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朝中已经有复起旧员的消息,他未必非得通过林如海达到目的。
另外,娇杏对于贾雨村官场上的人脉关系,了解不深,与他一起谋划,不但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短板,还是熟悉、融入贾雨村官场人脉的一个契机。
甚至,在适当的时候,或许还能拉他一把。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官场上更是如此。
林如海短命,宁荣二府都是些酒囊饭袋,薛家更是不提也罢,反倒是张如圭,是个极好的拉拢对象。
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复起的希望,张如圭也是兴致不减,三人推杯换盏,直到傍晚,时飞才起身辞别了冷子兴和张如圭,来到扬州码头,踏上了返回金陵的船上。
……